純粹虛構

 

遺書 
 
        在你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,可能你在疑惑著,我究竟死了沒有?是誰這樣傻呢?竟然將遺書上載到FORUM,讓同學們看到,一定是想死不了吧!我不知道,也許這的確很傻,也很造作吧!不過請你原諒我,我只不過想有人了解而已。可能我根本就不想死去,才會這樣做;我也不知道,請你原諒我,對不起,其實我不想增添你的麻煩。
 
        大家都有煩惱的事情,我很明白的。大家都正學著自己承擔自己的煩惱,我也不應這樣任性,妄想煩惱可以有人分擔;我不應該將自己的痛苦加諸在別人身上,不應向別人訴說我的傷感;我想,我是太脆弱了吧。連一點點痛苦都不能獨自承受。他也說過,我就是如此一個像玻璃般纖細的一個人,是溫室裡的一朵小花,是帶給人內疚感的有刺玫瑰,是依賴他人的藤蔓,是蠶食他人耐性的寄生蟲,他很認真的這樣跟我說過。成熟的人都應該學懂將情感掩藏,不應尋求他人安慰,這是他的觀點。我想,他是對的。所以,從此以後,我開始練習笑,開始壓抑向人傾訴的衝動,這樣,可能大家都會舒服一點。我知道,大家都需要笑容,要交流的是生活要聞和實際資訊,而不是各自盛載的情感世界。從此以後都不會了,對不起,一直都在增添你們的麻煩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 首先,我想感謝一直以來伴著我的朋友。雖然我們的相伴關係僅限於學術和生活方面的交流,我有時會感到極度孤獨,但是至少和你們相處我沒有感到極為悲傷。我希望你們能夠原諒我的自私,只因生活實在令人太難以承受,希望你們能成全我的解脫,不要為我感到傷心。我死了之後,會感到好好多的。願你們能了解我,不要恨我,也不要為我而哭,也不用想念我。我這樣的人,不值得浪費你們的眼淚作紀念和懷絻。
  
       第二,我對不起我的爸爸,我在生前都沒有好好孝順你,我對你說過的窩心的話實在太少,但是我知道你一直都有用心支持我。我知道,我太少回家,總是待在宿舍,令你總是很少機會了解我,如果我死了,你一定會自責。但我先在此聲明,我選擇了結自己的生命,與你一點關係都沒有,我只想要藉死亡這途徑獲得堅強。事實上,你是一個好爸爸,只是我這個女兒實在不孝,無法盡孝,未能用心照顧你以後的日子,對不起。
 
       第三,弟弟,我和你很久沒見了。但是我希望死後,你能替我用心照顧爸爸。是我這個姐姐太任性與自私,對不起。但希望你可以多關心他,如果可以,記得多些和他聊天,和他聊他喜歡的書本、音樂和電影。
 
       我想,我沒有什麼想要說了。我很想說出我的傷感,但我笑的練習,和扮演一個正常的人的練習,可能鍛鍊得太純熟,所以沒有人問我,我快樂與否。我很清楚這背後的答案,但是似乎沒有人在乎。就像以前我向他傾訴的那樣,他不會放在心上,他只會覺得嫌煩。我想我已經逐漸遺忘如何說出自己的心聲,即便遇上可傾訴的人,我也失去表達的能力。言語和情感再無法同步,表面和內心充滿隔閡,我覺得彷彿)已失去了自己,活著再無意思。
 
       朋友,翌晨,當你們正在上旅行書寫課的時候,會發覺課室裡座位上空了一位,只是你不會記起那個是我。當你在飯堂和朋友吃著飯的時候,你不會知道旁邊的人在想,如何死去才不會太痛苦。你匆匆忙忙地走過大學校園的時候,不會意識到原來有人在工程大樓的天台上出現,不是為了遠眺滄海,而是在想如何跨過那個等身高的欄杆。你在努力趕功課,在拚命思考如何寫履歷表時,你不會留意到,你那個想不起名字的同學,從沒有在乎過死線和未來的工作,是因為她知道,即將死去的人從沒有未來,但同時她也知道,不在乎這些東西就沒有未來。
 
       再見了。你們要快樂,不要像我一樣。
 

       是這樣的。在三月二十一日凌晨,雖然我已經很疲倦了,但我仍在電腦面前等待同學上載文章。上星期老師出了一個作文題目,名為病與死亡。事實上,當時已比繳 交時限遲了兩天,但因為有太多同學忙著趕論文,當時有上傳功課的同學仍舊不多。這使我每一秒都期待著同學的新作,以使討論的準備工作能更周詳,才會每隔一 分鐘便更新討論平台的繳交功課網頁。我在電腦前面等待快要睡著的時候,有人在2:00上載了一篇〈遺書〉,因為要負責帶同學討論作品,所以立即把它下載了,就是以上這篇文章。然後,突然發覺,在2:01的時候,作者已經把這篇文章移除,取而代之,是另外一篇叫〈純屬虛構〉的小說。

 

       翌晨,因為要趕論文的關係,我沒有上旅行書寫課,剛巧聽說缺席的同學有很多。不知道那位同學也有否缺席呢?我隱約對她有些微的記憶,包括她略嫌僵硬的笑 容,她不多的發言次數令人對她的印象深刻不起來,她的五官並不突出,但也不是令人在意的難看。簡單而言,就是平凡,平凡得只足夠留下淺薄的印象,如輕輕略 過眼簾的落葉,只有一剎那接觸,隨後沒有人記得。

 

       我們也許有打過招呼,可能在洗手間裡洗手盆前相見時有向對方微笑,或許有隔著玻璃杯子說過幾句噓寒問暖的說話,但是這些話我們對任何人都會說,而她的回答 也大概平常得不值一提。我們也許有一起吃過飯,但是我記不起她喜歡吃什麼,討厭吃什麼,因為她總是不太表露自己的喜惡,她只會靜靜的微笑,說話也不多。我 想,我應該有對她說過很多關於功課的事、論文的題目、所修科目的筆記無法打印、校園巴士的班次太疏、星期四的課太多、招聘講座的日期和時間;雖然很大可能 沒有聊過家庭背景、愛好興趣、理想憧憬、喜歡的書籍、討厭的作家,還有,快不快樂。我想,可能就是因為不談這些話題,她才一直少言。

 

       下課後,吃過飯後,準備好導修的內容後,去圖書館借參考書後,我上了工程大樓的天台。這裡一如以往,可以看見遼闊的海,和白色的浪花。透過天台上安放的玻 璃倒影,我突然發現,身邊站著她,那個女孩。她一臉目無表情,也在看無邊際的青色的海,可能在看船踱過的那一抹白色尾巴。

 
      「嗨!」
 
      「啊,嚇死我了。」
 

      「你在這裡做什麼?不用趕功課嗎?」

 

      「功課?」
 
      「論文啊。」
 

      「啊!論文……,我……,啊,你呢?不用趕論文嗎?」

 

      「要啊,快回去了。」
 
      「原來如此。」
 
      「差不多時候了。」
 
      「嗯。」
    
      「啊,還有,我有話想跟你說,是關於那篇叫遺書的文章的……感情寫得蠻真挈。只是敘述角度很單調,下次可注意一下。」
 
 

       那天之後,我應該沒有再見過她。我只記起畢業禮的日期,我順利寫好了自己的履歷表,在畢業後找到一份穩定的文職,偶爾在電話上和朋友聊天,聊到彼此的薪 金、工時、電視連續劇的劇情、還有明星的八卦。我開始在想轉工作,想轉去可以賺到更多薪金的工作。最近有人問起我,有沒有寫作,我憶起從前上過的創作課, 但我已經忘了如何寫。相反,我現在非常擅長翻譯和編寫公司的財政文件。雖然忘了以前的事,但我還是對現在的自己感到滿意。即便隨著時間愈來愈久,我忘記的 事情愈來愈多,包括我忘了如何繪畫,忘了如何沈默,也忘了那個三月二十二日的下午,有沒有人從工程大樓的天台跳下去。

 
       雖然忘了很多事情,但我想,我還是活得很好,真的。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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