鬥魚

 

        我在想,像你這樣的一尾魚究竟是怎樣的生物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魚缸中重傷的一尾經已被清理,被我和月以沈默哀悼。他一臉的尷尬和不知所措,卻隨後說什麼「死亡只是一個結束」、「有著殘酷的唯美」,我隱隱的聽了便算,相信他只是為這殘局作一個打圓場。他是這樣的溫柔和善解人意,不願意讓我感到不知所措,我知道的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但是我最後還是把他推到家門外,請他以後都不要再來了。我把這樣溫柔的人推到冰冷的門外,請溫柔的、令人溫暖的他以後都不要再想起我。我不清楚究竟有沒有做錯,這似乎對他而言是遭到靈魂的另一半所拒絕,我卻只是藉這個機會贖回我自己。又或者,終於把屬於自己的多餘部份刪──雖然這樣說很殘忍。但也可以說,這只是為了保護他,也我可能只是在偽裝偉大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關了門又再望著魚缸中的小藍,然後我想起了日。有時,我根本不清楚這一些無端湧現的思緒,及我無意識的選擇,究竟意味著什麼。

 

 

一切的事情都不過發生在半年前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架著厚厚的黑眼鏡,手執一本《演化論》,坐在圖書館一角落的日,一邊努力地畫著我一竅不通的生物分類圖,一邊被我手中拿著的冷巧克力淋個正著。這樣的認識 過程很像流行愛情小說的情節,卻不要妄想故事會很浪漫。不過因為一杯巧克力和一件被弄髒的襯衫,就認識了這個讀生物系的男生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「性別男,正在幫兩個中六的學生補習生物、化學和電腦,專長是生物和電腦。電話是9847-2538,電郵是chanyathei@hotmail.com。有什麼需要幫忙可以找我。」

 

 

他就是這樣介紹自己。從此以後,今個學期被迫修讀大學通識課「海洋探祕」的我,自然就常常撥電話給他,談的當然就是功課和生物。彼此偶爾約在圖書館內,耐心地像指導學生般為我講解魚的各個部份,請我把做完的功課通過電郵傳給他,他再細心地找出錯誤。又或者,他會我的家用電腦做各種的升級,令它運作得更快更有效率。有時離開我家之後,我們就會在附近的一間茶餐廳坐下來,一起用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 「你知道嗎?如果達爾文的演化論是確切的,這樣我們人類就是從原始的單胞微生物,經過多重的演化過程──多胞微生物、海中低等生物、有殼生物、魚類、兩棲類、爬蟲類、鳥類、哺乳類、靈長類、猿類──最後才演化為人類。生物的演化過程是由於生存的適應必要,而繁殖就是為了繼續生存而存在的,各種生物無法單性繁殖,就是為了演化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 「先生,其實你說的大部份內容我都不太明白。你知道,我是讀中文的。」

 

 

他搔搔頭。「那也是,你可能難以明白生物吧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 「我倒是很好奇,為何你會對這些生物,有這樣濃厚的興趣?」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 「這是因為,世界上存在了太多的生物,地球不是為人類而存在的。如以生物角度著想,人類以外的生物在這裡生存實在是太委屈。加上,人都只是由動物所演化而來,我覺實在應該飲水思源。所以我很想了解牠們多些,我覺得牠們的生活和生命絕非與我們無關的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日真是個特別的人。吃飯以後,我便會回家,他就回到圖書館中打拚。我覺得,和他的關係,就如《莊子》中所言:「君子之交淡如水」。他總是這樣正式地喊我:「蘇同學」。我有種納悶,想請他用別的稱呼叫喚我,卻說不出必須要這樣做的原因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月卻一直重複地,一遍又一遍喊著,親愛的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親愛的、親愛的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 月說話的方式,是在你的耳邊溫柔地、細碎地吐出字詞。要你用震顫的感覺去記著他吐露的耳語。他說的話是要能進駐到你的心中,就像他的鋼琴音一樣,聽一遍,就會刻在骨子裡頭的騷靈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他喜歡鋼琴詩人蕭邦,喜歡那些奢華成群而明快的裝飾音。喜歡他的小調作品,他說他喜歡那份沈鬱。他認為最能體現孤獨的,就是蕭邦和德布西的作品。殘酷而唯美的小調,給他的想像是一些色彩斑駁而破碎的畫面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大概就是青春文藝片的色調吧。就是如此,他總是約我去看電影,一些本應一個人去看,關乎寂寞的電影。例如上次,我們去了看午夜場的《烈日當空》,色彩鮮 艷的燦爛,殘忍而孤寂的劇情,大概讓他看得非常高興吧。在那個顏色不斷閃爍的銀幕下,坐在他身旁的我,被他棉質外套搔著的我,卻一直在想著某個夜中,獨自一人在家中看的《青春電幻物語》。這兩電 影都講及逐漸破滅的友誼、無法掌握的愛情和複雜的家庭牽絆。它們同時控訴著成長中必然經歷的殘酷,傷感、空洞、失望的情緒廣泛地漫延,染出這兩出電 影的氛圍……但我的思緒,總是被月的耳語和手臂傳來的溫度打斷。月偶爾便會伸過頭來,在你的臉頰邊吐氣,重複著電影中的某一兩句對白,演繹著大眾愛情認為 的甜蜜;這個舉動會加深你對某些對白的印象,同時「幫助」你從一個人的思海中拉回來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除了看戲,我們偶爾也會到海邊去。他說在香港島南面有些無人發現的小沙灘。坐在沙灘上看海,入夜的漸進過程中,會意識到海天都是純粹的深藍,彼此在盡頭處 互相混和,再無法劃出一條清晰的界線──他沒有理由地很愛那一個畫面。我只會笑笑。在那一個坐在白沙上的傍晚,一直在我腦海中不斷翻騰的是,某一天我獨自 在金鐘太古廣場電影院看的《盛夏光年》。結局中正行終於向守恆作出了最坦白卻又最寂寞的傾吐,他們打了一場架、說了一頓話,背景就是一個無涯的海邊。不知 來由的,那一個小沙灘竟然能喚起我這樣的聯想──月又在詢問我對海邊的感覺。我誠實地告訴他我的聯想,他要求我把《盛夏光年》的劇情略略地說一遍,我就費 力的從腦海中擠出合適的詞語,去將這部複雜而淒美的電影化為簡單易明的文字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在他的身邊,似乎無法擁有屬於一個人的空間。靈魂就像只剩下一半,你必須把你一半的靈魂奉獻予他,將你一半的思緒分享給他,如此,彷彿才是對他公平的。然 後我有時在想,所謂的靈魂,究竟是全個還是半個的呢。有誰能肯定靈魂具有完整性或缺憾性?又怎樣衡量擁有的是太少還是太多?

 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當我透著玻璃金魚缸凝視著小藍的時候,他總會問我,我在想什麼。而我總是搖搖頭。他會在我身旁蹲下來,用幽怨的語氣小聲詢問著小藍,像牠這樣的一尾魚,在狹小的玻璃缸中游來游去,難道不怕孤獨嗎?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難道就不怕孤獨嗎?連我都開始疑惑著,一直都是一尾魚生活、一尾魚進食、一尾魚嬉戲的牠,會不會渴望著尋找同類。月他對這個問題非常關注,似乎比身為主人的我,更加關心小藍的情緒狀況,時常提出替小藍找伴侶、找玩伴的建議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相反,日卻從不會對小藍問任何牠不懂回答的問題。他每次來我家,都只是會在用完電腦後,蹲下來,和小藍注視良久。「牠還沒有吃魚糧吧。」然後就會撿起適當 份量的魚糧,小心翼翼地灑在水面上,觀察小藍進食的情況。在需要的時候,他會溫柔小心地換去魚缸中的水,這工作能保持小藍暢泳的水時刻都是清澈健康的。我 想,他關心的是小藍的生理狀況和生活環境。一次,當我問他,小藍會孤獨,想要同伴嗎?他曖昧地笑笑,然後便轉身離開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日和月不斷關心著小藍,我看著牠日益飽滿,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。彷彿他們才是牠的主人,而我卻反而對牠一無所知。從牠一雙黑眼眸中,我什麼都看不見,無法 從那徹底的漆黑中讀取任何情感訊息,包括牠看到日和月時的情感,包括牠對接納新同伴的意見,又或者,我甚至連牠是什麼品種、性別的魚類都不清楚。我甚至想 不起,是在那一日開始,我成為了牠的主人。是這樣的一種模糊和曖昧包圍著小藍。有時當我在猜,牠會向右還是向左游時,更多時候牠會突然靜止,不來也不去地 任由自己浮沉。我心想,這真是一尾複雜又猶豫不決的魚。可能就是因為這樣,在月提出之前,我從未考慮過要牠添加新同伴。大概是覺得,和牠這樣任性的魚即使 相處,也談不上是什麼快樂的事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然而,今天,月帶來了一尾魚。他明明不熟悉觀賞魚,卻總想幫助小藍擺脫孤單狀況。他說,他看過別的魚缸都養著一大群觀賞魚,小藍亦應該怕自己一尾魚的。我 知道,他是出於好意的,他總是這樣的溫柔體貼,不忍心放著誰寂寞一人。如此他就把那尾不知名的魚「撲通」一聲倒進我的水缸中。我的水缸中多了一尾魚。我的 水缸中現在有兩尾魚。除了小藍,還有那尾無知而天真的魚,大概牠在想像著和小藍展開幸福快樂的同缸生活,大概那尾天真瀾漫的笨魚。卻沒有人想到──小藍 開始「親吻」起牠來。小巧的嘴不斷啜著牠的鱗、牠的鰭,不帶一絲猶豫的迅速,或許這就是本能。這種親吻,一開始像嚼著糖果般的輕柔,後來卻是這樣的烈--小藍 沿著魚鰭滑落到牠圓滑的背,傷口亦從魚頭開始伸展到背鰭,魚身、白胖的肚子佈滿了破洞,親密聯接的齒痕下開始有紅血的冒現,血液形成一朵朵花瓣的形狀,牠 們呼出的泡泡隨著紅花向上升,但被水稀釋過後一切都歸於透明。無名的魚的形狀漸漸被扭曲,軟弱的趴在水缸一角任小藍主宰,牠呼出的痛苦都歸於無聲。又或 者,牠連呼出的一口氣都掌握不到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月也大概掌握不到,他之所以會被逐出屋外的理由。我現在也感到非常困惑,對於小藍這種生物,唯一了解到的是牠出於本能的殘忍,和那種充滿暴力的親吻。在感 到完整的同時卻又感到異常殘缺,我對牠充滿了懊惱、憤恨,同時亦深表同情。我想起了日,擔憂著這樣的存在,對小藍而言算不算勉強。如果人與人之間能有老土 卻難得的緣份,那麼就是現在──如果在我想起你的這一秒,突然門鈴響起,而你就在門外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我看見你拿著一個水缸。裡面是和小藍一樣大小、一樣顏色的魚。「小藍是叉尾鬥魚吧。看牠的身體呈紅、藍、綠三色,有紅藍相間橫向條紋便知道了。」你靜靜的 放下水缸,把它放在小藍的缸旁邊,如此,兩尾魚相視。「蘇同學,上次你問我,牠會不會孤獨吧。其實,唯有兩情相悅的鬥魚才可以共處一缸,這是鬥魚的飼養要 點。身型略有不同,不同品種,或是性別相同,都無法和平共處,牠們會相鬥至其中一方重傷、死亡或逃離。」兩尾魚,向著對方游去,彼此隔著兩層玻璃、一堆空 氣、一些距離。兩尾魚開始互相衝擊缸邊,彷彿要急著接近對方,又像要吞噬對方。「可是,如果兩尾魚情投意合,便能進行求愛和生殖過程。雌叉尾鬥魚可以一次 誕下一千粒卵子,牠們的孩子會充滿著這個水缸──」他頓了一頓。「如果幸運的話。但是現在,我不知道這樣的反應,是想互相親吻還是互相吞噬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想這大概是命運。我沒有想動它們的意思,想是我沒有想作賭注的勇氣,我不願意背負犧牲太多的代價。就這樣,我就讓這兩尾魚在兩個缸中各自待著,任由牠們相 視,任由牠們瘋狂。如果有一天牠們會平靜下來,可能我會把另外一尾放進同一個水缸,但我卻不敢想像牠們會交配,還是互相攻擊至死方休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抬起頭來,我看著日。日在離我不遠處,喊了一聲:「蘇同學,怎麼了?」

 

 

其實,我不清楚,這樣的結尾算不算圓滿。

 

 

 

Leave a Repl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