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史不分——讀《胡適雜憶》

《胡適雜憶》據說是唐德剛教授為《胡適口述自傳》寫的序文,但唐先生與胡先生的恩情,豈可靠一篇『短序』就能承托,果不出所料,唐先生下筆千里,知無不談,談無不盡,本是一篇小小的『短序』,一下筆就成了本長達二十萬字的專書,相信連唐先生自己也始料不及。

看唐先生的書總是令人有熱血沸騰之感,慨嘆唐先生的史才、文采、學識,滔滔不絕,難怪章詒和會說這是唐德剛的『先天稟賦,後天學養。』筆者是雖不能至,而心嚮往之。章詒和多提及是唐先生的《晚清七十年》,也提到了為胡適與李宗仁所整理的兩部回憶錄,可惜沒有提及《胡適雜憶》, 筆者認為這才是唐先生的代表之作。作者淋漓盡致的學識,無拘無束的表達,文筆生動而饒有趣味,更難能可貴的是把胡適之從新文化運動領袖的神壇上請了下來,一個平凡而可愛的胡適才能走進民間。且舉一個小例為證:

胡先生打麻將時最喜歡說的一句口頭禪便是:『麻將裏頭有鬼!』 胡夫人上陣幾乎每戰皆捷,所以時以『技術高』自許;胡先生接手則幾乎每戰必敗,所以時以『手氣不好』解嘲。手氣不好,是『客觀實在』使然,是『鬼使神差』的,與技術無關!其然乎?豈不然乎?胡適之是不喜歡邵康節的,但是打起麻將他的確相信『有鬼』!因為這個『鬼』是他在麻將桌上『小心求證』,證出來的。

一段小證,突顯了胡適退下神壇的生活,使胡適夫婦瞬間變成如街頭小巷裏和藹可親的『老爺爺』,『老婆婆』,你可以隨時和他們握手寒暄,談笑風生,不知東方之既白。更有趣的是唐先生的行文,字字句句都反叛著他這位提倡白話文的『胡恩師』,唐先生不寫一如清水的純白話,字裏行間滲透著深厚的古文根底,加上唐先生天性詼諧,居然敢在麻將桌上拿胡適一生的治學方法——『小心求證』來開玩笑,放在今日的香港,絕對是高級的『抽水』啊。

筆者常聽人說,讀《胡適雜憶》讀的從來不是胡適之,而是唐德剛的評論及見解。若要了解五四運動的胡適之,真不可讀《胡適雜憶》。唐先生憑著與胡適深厚的交情,敢從胡適的日常家事入手,出奇地拉扯到政治、文學、社會學、乃至文字學,映照出唐先生才氣縱橫,博學多智的一面:

我們黃、白二種的繁衍,兩千來都是相同的民族大混合。人類歷史上很少『民族』是真正『滅絕』的,也很少『古文化』是完全『消滅』的。二者所不同的是我們的語言文字,原封的保留下來,他們的語言文字卻被後起的方言取代了。方言鼓勵了部落主義的滋長。所以雖然他們的生活習慣、宗教文化皆已大半『拉丁化』(latinization)或『羅馬化』(Romanization),但是他們不用拉丁文,所以就不認拉丁做祖宗了。

以上摘錄是唐先生從語言文字學角度的解釋,中國與歐洲,一合一分兩局面的原因,見解獨到,遣詞造句又妙趣橫生,令人拍案叫絕。他論證後,文章最後的結論是在拆胡恩師等五四運動領袖的臺,為『文言文』和『方塊字』平反。胡適之泉下有知,相信也會哭笑不得,

唐先生雖以『歷史』為專業,但他深信『良史必工其文』。在中國土壤培育出來的文化根,從『太史公』開始就留下了『文』、『史』兼善的烙印。所謂『文章兩漢兩司馬』,司馬遷等人的歷史散文早已公認為上等文學作品,在中國,這是傳統就不必細表,但西洋歷史也有這樣的傳統則可能鮮有人知,例如《邱吉爾回憶錄》就是很好的歷史文學。

博覽群書的唐先生總結出『六經皆史』、『諸史皆文』、『文史不分』、『史以文傳』十六字真言,而這都在《胡適雜憶》一書中充份體現,讀歷史的同時享受文學的美,一舉兩得。難怪唐先生極力反對『社會科學』形式的歷史作品,讀來味如嚼蠟,越讀越深奧,越讀越枯燥,乃至只從注腳下功夫,成為footnote 歷史。筆者沒有能力與資格去評論治史方法,只是在讀《胡適雜憶》一書實在是愛不釋手,二十萬字只需三天便讀畢,酣暢淋漓,絕無詰屈聱牙之感。反觀,不少現代史學著作,兩句一個注腳,三句一個甚麼甚麼主義,讀來全無樂趣,只好擱在書櫥,任其塵封了。

作者:琦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