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筆:說「狂」


魯迅有一篇小說,家喻戶曉,叫《狂人日記》。這篇小說不需多談,全因人盡皆知,人人都讀。不過,裏面有一個意象卻不是人人都留意得到——「月亮」。月亮在英文裏有個說法,講一個人瘋狂了,就說他lunatic,這個詞的詞根luna,指的就是月亮。如果你還是覺得月亮和瘋狂拉不上關係,就去看看《哈利波特》第三集《阿茲卡班的逃犯》(Harry Potter and the Prisoner of Azkaban),路平教授是怎樣變成瘋狂的人狼。沒錯,他就是看到了滿月而lunatic

不過,在傳統中國,月亮的意象絕對沒有西方人所臆想的那般恐怖;但是,也有可能與「狂」有關。但這個「狂」絕不能表示為「瘋癲、精神失常」;而應作「輕狂、狂妄、傲慢」解。李白有很多詩歌都表現出這種「狂」,比如說大家都熟悉的〈月下獨酌〉。

花間一壺酒,獨酌無相親;

舉杯邀明月,對影成三人。

月既不解飲,影徒隨我身;

暫伴月將影,行樂須及春。

我歌月徘徊,我舞影零亂;

醒時同交歡,醉後各分散。

永結無情遊,相期邈雲漢。

李白把酒高歌,與月、影共舞。這種行為以平常人的角度來看,就是瘋瘋癲癲,有些精神錯亂。但細心品味箇中字句,就知道在他的「狂」中有一種難以言說的「孤高」。太白可能認為,世俗之人都不夠資格與自己飲酒,於是只好「舉杯邀明月」。這種心態不就是狂妄嗎?

其實,這種「狂妄」是詩人對自己的人格期許。他蔑視權貴,決心以遺世獨立的姿態行走於江湖,如蒼空中高掛的一輪明月。這樣的人怎能沒有一點狂氣呢?正所謂:「為草當作蘭,為木當作松。蘭幽香風遠,松寒不改容。」(〈於五松山贈南陵常贊府〉)。

「狂」並非李白的專利。詩仙狂妄,似乎是意料之內,詩聖狂妄,倒讓人意外。殊不知,杜甫也有「狂」的一面,〈狂夫〉云:「欲填溝壑唯流放,自笑老夫老更狂」。又《新唐書》記載,杜甫在安史之亂後投靠劍南西川(今:成都)節度使嚴武。但是,杜甫對這位恩人似乎不甚尊敬。有一次杜甫因醉酒對嚴武不敬,指著他的鼻子說了一句「嚴挺之乃有此兒。」(沒想到嚴挺之居然有你這樣的兒子!)杜甫狂妄,犯嚴武的父諱。對講究儒家倫理的中國,對父諱很是重視,杜甫直稱別人父親的名字是極為其無禮的行為。在當時的人眼裏,杜甫是多麼狂妄。嚴武性格暴烈,身為一介武夫,對杜甫的狂妄已再三忍讓。最後,他還是忍不住爆發了。他提起寶劍欲將其誅之而後快。幸好,嚴武的手下知道後,立馬通知其母親,嚴母親自求情,杜甫才免做了刀下亡魂。否則,在中國的詩壇上就不免會少了許多詩聖的佳作了。

李杜能結為朋友,性格上總有相似之處。所以,他們的另外一位好友賀知章,也是同樣「輕狂」。賀知章晚年號「四明狂客」,嗜酒如命,在他的醉眼裏,落花都恍若帶了絲毫醉意:「落花真好些,一醉一回癲。」(見《詩式》)。杜甫的〈飲中八仙歌〉就列他於首位,云:「知章騎馬似乘船,眼花落井水底眠」。賀知章官自秘書監,又比杜甫大五十三歲。但是,杜甫卻可以以詩調侃他,說他醉酒落井,還在井底酣睡。論官職,賀知章是朝廷大臣;論年紀,賀知章是杜甫的爺爺輩,然而他們仍然可以成為忘年交。可見,賀知章已經「狂」到不顧身分,可以與孫子輩的杜甫把酒高歌到不分彼此了。

今人說起賀知章,只知道他是詩人,甚少人知道他同時也是著名的書法家,與「草聖」張旭是好友。張旭號「張癲」與賀知章的「狂客」配成一對。兩人經常流連酒肆,喝到酩酊大醉,見到人家的牆壁,興之所至,就在牆上揮筆題字。張旭癲狂,別人提字用筆,他用頭髮。以頭髮沾墨寫出的線條奇形怪狀、粗細對比誇張、但充滿情感,時人稱為「狂草」。或許是他常用頭髮代筆,以致頭頂脫髮。可張癲不僅沒有為此感到自卑,反而引此為傲。正如杜甫所說:「張旭三杯草聖傳,脫帽露頂王公前,揮毫落紙如雲煙。」這種狂態與李太白不相伯仲,所謂:「天子呼來不上船,自稱臣是酒中仙」,展現其對王侯公卿的蔑視。

說起蔑視,這種肆意的蔑視可以追溯到先秦。《史記》中記述了一個故事,說孔子被一個狂人「嘲弄」。有一次,孔子到楚國去,楚國的著名披髮狂人接輿,跑到孔子的座駕前高歌:「鳳兮,鳳兮!何德之衰?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。已而,已而!今之從政者殆而!」接輿的歌讓孔子很尷尬,孔子正想反駁他之時,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而這位「楚狂」接輿正是李白的偶像。李白曾以接輿自況,云:「我本楚狂客,鳳歌笑孔丘。」連孔夫子都能嘲笑,足見狂妄。

其實,楚狂接輿代表著中國士人的另一張臉孔。然而,這張臉孔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提起。因為,這張臉孔代表著對禮教體制的叛逆。但是,我們不可因此否定它的存在。魏晉之際,很多知識分子就表現出蔑視禮教的「狂態」。譬如:著名酒鬼,劉伶。劉伶除了嗜酒如命外,還喜歡赤身露體。一次有客來訪,見他一絲不掛,生氣地責備他。他卻從容地回答:「我以天地為棟宇,屋室為褌衣。諸君何為入我褌中?」(《世說新語》),這是何等的「狂傲」:無視禮教與他人的目光,做到「我的身體我做主」的自由灑脫。

除劉伶外,魏晉時期竹林七賢中的阮籍、嵇康等也多有狂氣。阮籍是至孝之人,在母親喪禮時不守一般俗禮,仍然喝酒吃肉,就連在司馬昭面前也神色自若。卻在母親下葬之際,突然舉聲一號,吐血數升(《晉書》)。不僅如此,阮籍對於來弔唁的人,如裴楷、嵇喜等,也不按照禮法來接待,甚至對嵇喜作白眼;而嵇喜的弟弟嵇康聽了兄長弔喪時遇到的不愉快經驗,於是帶了琴與酒前去弔喪,阮籍才青眼以對。除了不遵守喪禮的禮法之外,阮籍也漠視其他的禮法。例如他對待女性,也毫不避嫌,還說:「禮豈為我設邪!」(《晉書》)。

但是,魏晉名士的「狂」,很大程度上是「佯狂」,目的是為了避禍。西晉篡曹魏的手法十分卑鄙,而司馬氏對這班曹魏的遺老孤臣又異常忌憚,因而多有迫害。為了避免迫害,許多士人乾脆「佯狂」。這未免是一種悲涼與無奈。魏晉名士不但在政治上懷才不遇;甚至連自己的生命也不能掌握在手中。世道昏亂,前路迷濛,就只能以「癲狂」的狀態來安身立命。阮步兵的「哭窮途」可謂代表了魏晉名士的悲哀。《三國志·王粲傳》裴松之注引《魏氏春秋》,說:「時率意獨駕,不由徑路,車跡所窮,輒慟哭而反。」(阮籍常常獨自駕車,漫無目的出遊,直到前方無路可走時,就痛哭而折返)。阮籍這一哭,無疑是有一股酸楚在心中湧動。為了保護自己不惜「披髮佯狂」而不參政事:一面無奈,一面不甘。這就是在當時環境中士人的一種悲劇。

相比之下,唐代的騷人墨客就幸運得多了。他們的「輕狂」所流露出來的不是悲哀,而是一種自信。但只要仔細研究,他們之所以能夠輕狂而自信,是源於李唐皇朝的包容和接納。李唐皇朝以世界帝國自居。政治上,它有一個不存民族偏見的政治核心,漢人、日本人、鮮卑人、突厥人、栗特人都可以在朝廷上立足;文化上,它海納百川,即使推崇老莊,但對儒家、佛教也不存任何芥蒂。於是唐朝人信心十足,對甚麼都敢用微笑來接納,甚至是嘲諷與反對的聲音。正如《唐之韻》所描繪的那樣:「在李氏集團統治的二百九十年內,沒有人因文字觸犯忌諱而被判罪,更沒有被殺頭的,即使是諷刺了皇帝,揭了皇帝的短,也都是小事一樁。在封建制度下,這是唯一一個政治氣氛如此寬鬆大度的朝代。」(《唐之韻》是一部以紀錄片視角關注古典文學作品的系列影片)。可見,唐代寬鬆的政治氣氛是唐代詩人「狂妄」的溫床。他們挺起胸膛諷刺皇家。杜牧之的〈過華清宮〉、李義山的〈馬嵬〉、白樂天的〈長恨歌〉都是以幾近刻薄的口吻來諷刺玄宗和楊貴妃,甚至以揭露皇帝的風流韻事為能耐。這樣的作品放在明、清兩代,不用說,詩人早就身首異處。

更有趣的是唐宣宗,偏偏視嘲諷過他先祖的白居易為偶像。樂天去世之時,還寫詩來悼念他。

綴玉聯珠六十年,誰教冥路作詩仙。

浮雲不繫白居易,造化無為子樂天。

童子解吟長恨曲,胡兒能唱琵琶篇。

文章已滿行人耳,一度思卿一愴然。

細心觀察此詩,就會發現宣宗居然將揭露他先祖隱私的詩〈長恨歌〉寫了進去。他對此詩不但不以為忤;反而十分喜愛。此一舉動,可見當朝君主的可愛,也同時反映出李唐皇朝寬宏大度的氣魄。正是有如此風氣,「狂妄」的詩人才能大行其道,將他們最真實的一面自信地表現出來,還要化為具體的藝術。他們不懼怕任何的政治後果,蔑視一切社會黑暗和腐朽的權貴,還從中保持著獨立的人格。

可惜,像李唐這樣寬容大氣的朝代只有一個。接下來的中國卻越來越不能容忍「狂士」。宋代「年少輕狂」的大詩人蘇東坡才華洋溢,卻半生被文字所累:《山村五絕》、《八月十五日看潮》、《和陳述古冬日牡丹》等幾首詩,被指「包藏禍心,誹謗謾罵」,得罪當權者,被捕入獄將近五個月,被迫害到面如槁木,幾次頻臨於死亡的邊緣。若蘇軾就此一命嗚呼,宋神宗就是中國文化的千古罪人了。這件事史稱「烏臺詩案」。宋代常被現代學者讚譽為文人最幸福的時代,但對待「輕狂之士」尚且如此;明、清兩代就更不用說了,在毀滅「狂士」方面,盡心盡力,可以說是前無古人了。明代「狂狷」李卓吾,被明神宗以「敢倡亂道,惑世誣民」之罪逮捕下獄,著作被通令燒毀,最終落到被迫自刎的下場,成為明朝第一思想犯,之後以言入罪之事罄竹難書。清朝立國,大興「文字獄」。清廷不但不能容忍「狂士」,就連文人發牢騷的權利也剝奪了。康雍時期的,明史案、南山集案、查嗣庭試題案、呂留良案、徐駿案;乾隆時期的,「偽孫嘉淦疏稿」事件、胡中藻詩案、蔡顯案、字貫案、尹嘉銓案、沈德潛反詩案……史不絕書,血跡斑斑,染紅半部清史。近人柳詒徵稱:「前代文人受禍之烈,殆未有若清代者。故雍乾以來,志節之士,蕩然無存。……稍一不慎,禍且不測。」清朝皇帝的鐵腕鎮壓,讓所人都如履薄冰、如臨深淵。可見,有清一代,已經到達中國古代文字獄的巔峰了(注意是「古代」)。之後的事,不提也罷。

說到這裏,我們不禁要問,為甚麼統治者那麼憎恨「狂士」呢?因為,「狂」的本質是蔑視權貴,以及一切世俗禮教,「狂士」是中華帝國政治體系與儒家文明的叛逆者,是敢於毀滅一切泥古制度的先驅。他們具有獨立的人格,憑著自己的才華取一席之地,不當權貴的幫閒,不必仰權貴的鼻息。他們要自由、要個性;其矛盾之處就在這裏,權力就是要你壓抑,要你限制,它們要的是庸才,是聽話的平凡人,是對權力不會造成威脅的人;否則,統治者就不能「永鎮江山萬萬年」了。

 

琦斯

 

 

 

Leave a Repl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