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筆:老饕蘇軾的自我修養

蘇軾,字子瞻,一字和仲,號東坡居士。生於西元1037年,西元1101卒,終年64歲。眉州眉山人,北宋時著名的文學家、政治家、藝術家,嗯⋯⋯還有美食家。嘉佑二年進士,累官至端明殿學士兼翰林學士,禮部尚書。然而宋中葉新舊黨爭之際,東坡居士認同新政,卻不滿新政所用之人,守舊派當道時又不同意「盡廢新法」。於是夾在新舊黨爭中,兩邊不討好的東坡居士,從此踏入導致仕途失意,政敵滿地的不歸路。乃至於老年還被侍妾王朝雲戲稱為「一肚皮不合時宜」。

 

西元1069年,沒錯,王安石又有變法。蘇軾身為一名有想法、不盲從的朝廷官員能怎麼辦?當然是擼起袖子就上書反對啊!然而事實證明,沒有地位還得罪當朝宰相的結果就是—貶官。他先後被貶謫到徐州、湖州等地任知州。凳子還沒坐熱,又有政敵看他不順眼,誣告他詩中有褻瀆聖上之意,遂被貶至黃州(今湖北黃岡)做團練副使。這個歷史上稱的「烏臺詩案」,不僅讓蘇軾換了個凳子,還降了官。

 

蘇軾初來乍到的那一個月,是春天。對於蘇軾而言,這個春天並不能為他帶來萬物復甦的喜悅。因為他窮,真的窮。元豐三年五月他給友人章子厚寫信抱怨「恐年載間,遂有饑寒之憂。」元豐三年十一月和元豐四年七月,分別在給秦太虛和王定國的信中,陳述了他的生活窘況:

 

「痛自節儉,日用不得過百五十,每月朔取四千五百錢,斷為三十大塊,掛屋樑上,平旦用畫叉挑取一塊,即藏去又。」

 

所以蘇軾就在沒錢又不得志的情況下,節儉度日,而此時蘇軾創作的一首詞《卜算子-黃州定惠院寓居作》:「驚起卻回頭,有恨無人省。揀盡寒枝不肯棲,寂寞沙洲冷。」生活質素不怎麼好,心靈空虛寂寞。自己中立的政治立場在黨政中尤其吃虧。可是想進一步,就要和一黨茍合;放棄不爭,自己又心有不甘,所以只能「擇盡寒枝不肯棲」。可是在鬱悶之間,竟刺激出蘇軾洋洋灑灑的寫下了「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,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。」—《前赤壁賦》。在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的薰陶下,蘇軾驚然發現世間的美好。

 

政場失意,人還是要活。蘇軾在自然的薰陶下,隨遇而安地開展躬耕生活。人窮是窮,但生活質素不能下降,吃什麼倒是其次,最重要的是怎麼吃。所以我們體察民情的東坡居士就意外發現,黃州的豬肉真的很便宜!捉襟見肘的蘇軾當然抗拒不了豬肉的誘惑,立馬在市集剁了幾斤回家,琢磨到底要怎麼做。左搗鼓右搗鼓,最後還真的弄了一個烹飪方式。肉中加入七八味調料,少水文火慢燉,創出一道汁濃肉香的東坡肉,打油詩《豬肉賦》此成。每天早上都吃兩大碗的蘇軾,還是沒有捂住東坡肉的肉香,饞哭了左鄰右舍後,蘇軾就大方的把將東坡肉的烹飪方法分享開來。烹煮之法流傳,直接導致蘇軾離開黃州後的幾年豬肉價大漲。若是當代,估計東坡居士賣個食譜就可以賺一大筆了。

 

美食的魅力勢不可擋,蘇軾黃州四年的任期,當然不止煮出了東坡肉,還有蔥油冬菇煮豆腐。濃稠的醬料加上鮮香的冬菇,豆香、醬香、冬菇香又是一道佳餚。短短四年任期他就寫下了《豬肉頌》、《送牛尾狸與徐使君》、《煮魚法》、《元修菜》、《東坡羹頌》、《二紅飯》、《飲酒說》、《蜜酒法》、《蜜酒歌》等等的食譜和詩文,生活可謂雖貧而樂。

 

然而在一頓便宜精緻的晚飯過後,蘇軾散步赤壁,可能仍然想在江山清風之中抓住一縷,透過明月將此送回汴京。

 

到了北宋紹聖元年(一零九四年),章恬任相,再度推行王安石的新法,蘇軾又得罪了保守派的司馬光,隨後便又以「譏訕先朝」的罪名,被貶到跨越了大半個中國之外的粵東惠州。當時的惠州乃是蠻荒瘴癘之地,家人一開始不放心年過半百的蘇軾(時年57歲)一人前去惠州,想要跟隨他一同前去。蘇軾起初拒絕,後來還是在家人的軟磨硬泡下,帶了小兒子蘇過和妾氏王朝雲一同前往嶺南。

 

原本他對惠州沒有抱著太大的希望,以為只是外人所道的蠻荒之地。殊知下車伊始,就看到山川流水,一路上風景美不勝收,蘇軾目不暇接之際,不禁讚歎道:「海山蔥蘢氣佳哉!」可以想像到當時他在政治上的失意,已被眼前的美景所沖淡。

 

在惠州,蘇軾自然也不會放過這裡獨有的美味,那麼這個美味到底是何物呢?答案就是荔枝—連楊貴妃也曾獨愛的美食,蘇東坡也成為了它的忠實粉絲。陰雨綿綿的炎夏,在廣東羅浮山的庭院之中,蘇東坡剝開荔枝的紅衣,一顆接一顆,大啖大啖地吸食著妃子笑,即便上火也是毫不畏懼。後來寫下了膾炙人口的二句:「日啖荔枝三百顆,不辭長作嶺南人。」表面上蘇東坡抒發了對嶺南風物的讚美和與自己的留戀,但其實他是用滿腹的悲傷鬱悶,化成了甜美的詩篇。

 

實際上,蘇軾在惠州的日子並非如他筆下所描述的逍遙快活。那時的嶺南地區瘴氣彌漫,疾病多發,身為謫官的蘇軾薪俸微薄,此時卻因水土不服而害病。在缺醫少藥之下,蘇東坡的潦倒可想而知。更打擊他的是,與自己在二十多年間患難與共的愛妾朝雲亦香消玉殞,駕鶴歸去了。

 

在這人生低谷,蘇東坡在吃方面的興趣,依然支撐著自己堅強地生活。在惠州,除了荔枝之外,蘇東坡更是發明了一道新菜式,那便是一一羊蠍子。可是惠州市場寥落,商品匱乏,每日只殺一隻羊。蘇軾是被貶斥的罪官,不敢與當地權貴爭搶好的羊肉。只能私下囑咐屠夫給他留下一般沒人要的羊脊骨,在這些骨頭之間也有些微的羊肉。取回家後,蘇軾先將羊脊骨徹底煮透,再用酒澆在骨頭上,點薄鹽,以火烘烤之,待骨肉微焦,便可食用。蘇軾終日在羊脊骨間摘剔碎肉,更笑稱就像吃到海鮮蝦蟹的滋味。蘇軾大約三、五日吃一次羊脊骨,後來在寫給弟弟蘇澈的信中調侃道,你生活優渥,多年好吃好喝,飽食上好的羊肉,把牙齒都陷進去了,也碰不到羊骨頭,怎麼能明白這種人間難得的美味呢?在信末,蘇軾更幽默了一把,這種吃法是不錯,只是每次把骨頭上的肉挑剔光了,村上的幾條狗總是不開心。雖然蘇軾將一切悲痛以此一笑帶過。可如今的我們,也許很難體會到,蘇軾在一千多年前,拖著病驅,守著空蕩蕩的房屋,默默啃食羊脊骨一整天的心情。等到這一切都漸漸消淡之後,僅餘他筆下的那句:「試問嶺南應不好,卻到此心安處是吾鄉。」

 

蘇軾第三次被貶的地方是,如今位於海南省西北部的儋州。今次被貶的原因比上一次更為無辜:當時新派雖已佔了上風,但出於斬草除根,還是對守舊派「痛下殺手」,大規模打擊守舊派,守舊派的官員又再被貶。貶完之後,新派為了以防萬一,又再次將守舊派官員貶至更遠的地方。而蘇軾,作為守舊派的一員,當然是無可倖免,避無可避。

 

但事情到底是怎麼樣?話說當年還在惠州安居晚年的蘇軾,某日突然詩興大發寫了一首《縱筆》小詩:「白頭蕭散滿霜風,小閣藤床寄病容。報道先生春睡美,道人輕打五更鐘。」此詩一出,就令蘇軾的政敵章惇極為震撼,章惇不敢置信又不甘心被貶惠州的蘇軾居然還過得那麼舒心。於是上奏宋哲宗,說蘇軾作詩諷刺朝政,提議再貶一次蘇軾。宋哲宗毅然回應:「善!」,於是貶謫令再出,本來在惠州安生躺著過日子的蘇軾,就被流放到海南儋州。唉,可憐的東坡又能說些什麼呢?他只是一個生性放達、為人率真的好孩子啊!

 

不過愛好美食的他。沒有因為再次被貶而徹底心灰意冷,雖然初到儋州時的他非常低落,但「熟能生巧」,他很快就做出了調整,又回到超脫愉快的心境。隨後他更發現了「食蠔而美」,因而美滋滋地寫了一篇書信給兒子蘇過說「無令中朝士大夫知,恐爭謀南徙,以分此味」,意思是叫兒子不要讓朝中的士大夫知道牡蠣的美味,否則若他們爭相要搬過來海南,那牡蠣就要被分光了,他就沒有牡蠣吃。這封信雖有自嘲之意,但又幽默風趣,蘇軾美食大家的風範盡現。

 

到了端午節的時候,蘇軾不愧為著名美食家,除了吃粽子外,還教當地人包粽子。從傳統的豬肉粽,到豆子粽、蝦仁粽、鴨蛋粽等,豐富了下酒菜的種類,為當地的美食業做出了巨大貢獻。後人追念蘇軾功德,還稱儋州粽子為「東坡粽」呢—繼「東坡肉」、「東坡豆腐」、「東坡羹」之後,恭喜「東坡粽」又成為「東坡」菜系新一員。

 

儋州粽子比起內陸粽子更具特色,從葉到餡都有自己獨特的性格。儋州粽葉為箬葉,有一尺多那麼長,比內陸粽子所用的傳統粽葉大多了;粽葉比內陸粽葉大,那粽子體積也自然比內陸粽子大,一個儋州粽子可比四個北方龍舟粽呢!體態碩大的儋州粽子當然是極有內涵的,裏面有五花肉、雞肉、鹹鴨蛋、豆類、魷魚絲等材料,一般用酒、蒜蓉、五香粉、味精、醬油等混合調味,只看文字就能領略當中幾分美味。如今儋州粽子除了作為下酒菜,還被視為地方特產,作為餽贈親友的禮物與婚嫁禮品。

 

儋州還有另外一種美食,叫光村沙蟲。此「蟲」確彼「蟲」,一開始蘇軾也是拒絕的。想著這模樣這麼恐怖,那麼像蚯蚓,光不溜秋,鑽來鑽去,哪敢吃呀?但後來,他吃了許久的素芋頭粥,發出了「三月不知肉味」的感嘆。蘇軾的好友黎子雲就知道時機成熟了,馬上就吩咐僕人盯緊蘇軾。等蘇軾過來閒逛的時候,就假裝打理沙蟲,引起蘇軾的興趣。果然,蘇軾在僕人的遊說下漸漸動搖,黎子雲以風馳電捲之勢邀請蘇軾留下用餐。席間,外焦裡嫩,色澤誘人的香煎沙蟲、濃香爽口,色澤奶白的沙蟲湯等沙蟲美食相繼進駐蘇軾胃中,這一刻,蘇軾忘卻了曾經的膽怯,自此對沙蟲格外傾心。現在到光村銀灘旅遊,還能品嚐到蘇軾同款的光村沙蟲呢

 

越過千年時光,遙想蘇軾晚年,他走在儋州灘邊,或許提著一壺酒,正踢著木屐迷迷糊糊地摸回家。某瞬間轉頭凝望海面,不知是否會輕嘆一聲,自此半生浮沈也好,懷才不遇也罷,通通化作海濤聲陣陣。

 

無論是仕途失意的哀愁,又或是體弱多病的痛苦,都抵不過蘇軾本性的豁達。蘇軾對自己人生的總結,最後也不過用了八個字:「懷仰世契,感悵不已」,不見激昂,也不見低抑;不見憤怒,也不見哀愁。如此灑脫豪邁的心性,足令後人景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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