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筆:時代的聲音──〈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〉

現代詩巨擘楊牧(1940-2020)與世長辭,所留下的詩作命題深遠,值得細賞。

 

〈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〉寫於1984年,輯入第十本詩集《有人》。該詩的創作時值高雄美麗島事件五週年,蔣經國、李登輝獲推正、副總統候選人,政治局勢出現變遷。楊牧寫當年在《聯合報》撰寫時事專欄「交流道」,所流露的本土關懷與其出版詩集始終如一。

 

楊牧在《有人》後記解釋這首詩基於「環境和外在現實直接衝擊而產生的」。現實生活中,的確有一位同學曾詢問他到底甚麼是公理和正義,當時詩人的回答是含糊的,並沒有肯定答案。然而在詩中,他同樣沒有作出出明確的回答,反而是側重如何思考和傾聽問題的過程。詩中出現兩個角色的聲音,分別是一個來信的年輕人和一個收信的詩人,以年輕人在信件提出的問題作為契機,兩個敘述的聲音得以在這首詩中對話,娓娓道來台灣本省和外省兩族矛盾,延伸至年輕人和中年人的世代對立。

 

有關年輕人來信的緣由,在詩中並沒有討論到究竟他受到了怎麼樣的待遇,才衍生出有關公理和正義的問題,在信中反而強調他的成長和學術背景。他來自一個外省父親和內省母親結合的家庭。他承繼父親的籍貫,但父親在他年幼時離家種梨,與父親關係不深,反而「大半時間和母親在一起」,從接受過日殖民時期統治的母親學會了台灣國語、日本童謠,在台灣土生土長,接受本土教育。在年輕人背景自述裏面,形容心臟「早熟脆弱如一顆二十世紀梨 」,雖然種子來自日本,配合著接近中國華北平原氣候條件,才得以在台灣接種植長大,流露對歸屬認同的迷茫。

 

詩中呈現出本省和外省的矛盾關係, 「籍貫教我走到任何地方都帶著一份/與生俱來的鄉愁,他說,像我的胎記/然而胎記襲自母親我必須承認/它和那個無關。」年輕人明白,與生俱來的籍貫和他的成長並無直接關係,養育他的始終是母親,緣自母體的胎記與他關係更親,在台灣成長的回憶才更貼近現實。但他在大學必修現代史,強制「背熟一本標準答案」,「重新認識」到自己的血脈,是來自大陸對面的海峽,「母親沒看過的地方才是我們的/故鄉。」理性的他對此抱有質疑,於是寫信「禮貌地,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」,與詩人展開對話。

 

詩人在這首詩展示出敦儒的長者形象,雖然一開始對來信的態度是不耐煩的,間接道出青年一代與中年一代的矛盾,他們對於聆聽年輕後輩的聲音是抗拒的。可是詩人並沒有因此丟開信件,反而認真閱讀年輕人的論述,先是構思如何回信「指他所陳一切這一切無非偏見/不值得有識之士的反駁」,但在閱讀過程逐漸代入來信者的角色,從同理角度出發思考問題,感受青年人來信的悲憤,最後對其社會關懷所觸動。

 

全詩論述可分為六段,一氣呵成交代詩人收到來信後的態度轉變。

 

第一段,指出詩人閱讀信件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,他看到來信者的姓名、身份證號碼等個人資料時,腦中閃過窗外風景,如「(窗外在下雨,點滴芭蕉葉/和圍牆上的碎玻璃)」,屋內信件與屋外風景交雜,括號提示詩人不時分心,他真正所關注的對象,並不是信件內容,而是室外景色。 而且剛開始閱讀來信時,他更著重於關心一些無關痛癢的細節,而不是正文,這些細節包括了來信者身份、行文的字體筆跡等。

 

第二段的前八行顯示詩人對信件抱有否定心態,「也許我應先否定他的出發點/攻擊他的心態,批評他收集資料/的方法錯誤」,流露出中年人對年輕人的世代矛盾 ,在未真正聆聽後輩的聲音之前,便先要擺出姿態,盲目批評他們。但其後態度出現轉折,詩人並非是古老死板的老一輩,從「唉到底甚麼是二十世紀梨呀──」數行中,詩人嘗試理解「二十世紀梨」的含義,設法理解當中所代表之年輕人的內心。

 

第三段則延續前段的「設法理解」的態度,詩人轉而讀到有關來信者的學術背景,他發現自己難以理解和進入對方的內心世界,「我對他的身世,他的憤怒/他的詰難和控訴都不能理解」,但他開始深入信件正文的重心,留意年輕人簡潔有力的舉証,顯示出詩人擺正實事求是的心態,不如開首般認定後輩的出發點是錯的。這一段詩人也有交代窗外的景色,然而描寫並沒有如第一段處理加入括號,「太陽從芭蕉樹後注入草地/在枯枝上閃着光」 詩人這個時候看出去的景物, 呼應信的內容,為逐步理解年輕人所想初露曙光;但在沐浴著陽光的同時,依然凝聚著一股寒氣,同樣呼應作者的疑惑,不明白善於分析、接受過學術訓練的年輕人為何「歸納為令人茫然的一系列質疑」。

 

第四段,首句「有人問我一個問題,關於/公理和正義」,不同於首三段與的開端,「關於」一詞後另起新行,轉而關注「問題」本身,不如前段般拘泥於某個用字的含義。 詩人深入年輕人的身份矛盾,重新探索來信者小時候背景,找出他為何提出問題。詩人開始捕捉他寫信的感情,注意到「信紙上沾了兩片水漬」。此時抬頭看窗外景象「天地也哭過,為一個重要的/超越季節和方向的問題,哭過/復以虛假的陽光掩飾窘態」,推翻前一段所寫象徵光明、真理的陽光「不會是虛假」的論述,暗示他越發接近年輕人的心境,捕捉他內心的矛盾 。

 

第五段,詩人聯繫年輕人的成長背景,終於認清他提出質疑的原因,轉而肯定信件內容,「我許久未曾聽過那麼明朗詳盡的陳述了,他在無情地解剖著自己」。這一段,詩人先提景物:簷下結網的蜘蛛,暗示著青年人在陰暗的環境下汲汲營營結網,一直渴望真正的陽光,將紗門下的蚊一網打盡。

 

第六段則沿用首三段的開首,重歸到年輕人寫信發問的現實。詩人從一開始否定信件,到最後落下「不容增刪」 的評價,予以認同。 詩人復以「軍鴿」比擬年輕人,白鴿象徵和平。在戰場上,不同於士兵,他並沒有攻擊力,要不是出於對社會關懷,他根本不會問出正義和公理的問題,他 「繫著疲乏頑抗著最渺茫的希望」,擔起信差的角色,向詩人傳達內心聲音,祈求解答「他不是先知,是失去嚮導的使徒──」,詩人為之深受感動。年輕人願意犧牲自己,在炮火裏重重突圍,暴力也許會摧殘他真誠而純粹的初心,但這顆心一直會保持熾熱, 一顆心在高溫裡溶化/透明,流動,虛無」,無形無聲中感染著同道中人。

 

綜觀全詩,代表著中年一輩的詩人接到來信後,起初是抗拒,但後來反而認真讀着信件,反復辨證,代入年輕人的矛盾身份思考問題,對後輩認同展現出開明的形象。詩人間接道出如何解決問題本身:不在於如何有力的論點,反而是願意作出溝通的傾聽者,可見詩人肩負起知識份子的責任,始終關懷著社會,透過此詩緩緩說出當代青年的心聲,正好呼應詩集後記所敘:「詩為人而作」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–

附錄:〈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〉楊枚

寫在一封縝密工整的信上,從

外縣市一小鎮寄出,署了

真實姓名和身分證號碼

年齡(窗外在下雨,點滴芭蕉葉

和圍牆上的碎玻璃),籍貫,職業

(院子裏堆積許多枯樹枝

一隻黑鳥在撲翅)。他顯然歷經

苦思不得答案,關於這麼重要的

一個問題。他是善於思維的,

文字也簡潔有力,結構圓融

書法得體(烏雲向遠天飛)

晨昏練過玄祕塔大字,在小學時代

家住漁港後街擁擠的眷村裏

大半時間和母親在一起;他羞澀

敏感,學了一口臺灣國語沒關係

常常登高瞭望海上的船隻

看白雲,就這樣把皮膚晒黑了

單薄的胸膛裏栽培着小小

孤獨的心,他這樣懇切寫道:

早熟脆弱如一顆二十世紀梨

 

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

對著一壺苦茶,我設法去理解

如何以抽象的觀念分化他那許多鑿鑿的

證據,也許我應該先否定他的出發點

攻擊他的心態,批評他收集資料

的方法錯誤,以反證削弱其語氣

指他所陳一切這一切無非偏見

不值得有識之士的反駁。我聽到

窗外的雨聲愈來愈急

水勢從屋頂匆匆瀉下,灌滿房子周圍的

陽溝。唉到底甚麼是二十世紀梨呀──

他們在海島的高山地帶尋到

相當於華北平原的氣候了,肥沃豐隆的

處女地,乃迂迴引進一種鄉愁慰藉的

種子埋下,發芽,長高

開花結成這果,這名不見經傳的水果

可憐憫的形狀,色澤,和氣味

營養價值不明,除了

維他命C,甚至完全不象徵甚麼

除了一顆猶豫的屬於他自己的心

 

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

這些不需要象徵──這些

是現實就應該當做現實處理

發信的是一個善於思維分析的人

讀了一年企管轉法律,畢業後

半年補充兵,考了兩次司法官……

雨停了

我對他的身世,他的憤怒

他的詰難和控訴都不能理解

雖然我曾設法,對着一壺苦茶

設法理解。我相信他不是為考試

而憤怒,因為這不在他的舉證裏

他談的是些高層次的問題,簡潔有力

段落分明,歸納為令人茫然的一系列

質疑。太陽從芭蕉樹後注入草地

在枯枝上閃着光。這些不會是

虛假的,在有限的溫暖裏

堅持一團龐大的寒氣

 

有人問我一個問題,關於

公理和正義。他是班上穿着

最整齊的孩子,雖然母親在城裏

幫傭洗衣──哦母親在他印象中

總是白皙的微笑着,縱使臉上

掛着淚;她雙手永遠是柔軟的

乾淨的,燈下為他慢慢修鉛筆

他說他不太記得了是一個溽熱的夜

好像髣髴父親在一場大吵鬧後

(充滿鄉音的激情的言語,連他

單祧籍貫香火的兒子,都不完全懂)

似乎就這樣走了,可能大概也許上了山

在高亢的華北氣候裏開墾,栽培

一種新引進的水果,二十世紀梨

秋風的夜晚,母親教他唱日本童謠

桃太郎遠征魔鬼島,半醒半睡

看她剪刀針線把舊軍服拆開

修改成一條夾褲一件小棉襖

信紙上沾了兩片水漬,想是他的淚

如牆腳巨大的雨霉,我向外望

天地也哭過,為一個重要的

超越季節和方向的問題,哭過

復以虛假的陽光掩飾窘態

 

有人問我一個問題,關於

公理和正義。簷下倒掛着一隻

詭異的蜘蛛,在虛假的陽光裏

翻轉反覆,結網。許久許久

我還看到冬天蚊蚋圍著紗門下

一個塑膠水桶在飛,如烏雲

我許久未曾聽過那麼明朗詳盡的

陳述了,他在無情地解剖着自己:

籍貫教我走到任何地方都帶着一份

與生俱來的鄉愁,他說,像我的胎記

然而胎記襲自母親我必須承認

它和那個無關。他時常

站在海岸瞭望,據說烟波盡頭

還有一個更長的海岸,高山森林巨川

母親沒看過的地方才是我們的

故鄉。大學裏必修現代史,背熟一本

標準答案;選修語言社會學

高分過了勞工法,監獄學,法制史

重修體育和憲法。他善於舉例

作證,能推論,會歸納。我從來

沒有收到過這樣一封充滿體驗和幻想

於冷肅尖銳的語氣中流露狂熱和絕望

徹底把狂熱和絕望完全平衡的信

禮貌地,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

 

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

寫在一封不容增刪的信裏

我看到淚水的印子擴大如乾涸的湖泊

濡沫死去的魚族在暗晦的角落

留下些許枯骨和白刺,我彷彿也

看到血在他成長的知識判斷裏

濺開,像炮火中從困頓的孤堡

放出的軍鴿,繫著疲乏頑抗者

最渺茫的希望,衝開窒息的硝烟

鼓翼升到燒焦的黃楊樹梢

敏捷地迴轉,對準增防的營盤刺飛

卻在高速中撞上一顆無意的流彈

粉碎於交擊的喧囂,讓毛骨和鮮血

充塞永遠不再的空間

讓我們從容遺忘。我體會

他沙啞的聲調,他曾經

嚎啕入荒原

狂呼暴風雨

計算着自己的步伐,不是先知

他不是先知,是失去嚮導的使徒──

他單薄的胸膛鼓脹如風爐

一顆心在高溫裏熔化

透明,流動,虛無

 

 

 

Leave a Repl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