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筆:民國的「旖旎風光」

我是林徽因。我一生之中的桃花緣倒是不絕,起碼眾所周知有思成、老金、徐先生。十六歲的時候,我遇見了徐先生。他讓我感受了英國詩歌和英國戲劇的浪漫。讓我深深著迷的不僅是那個世界,還有徐先生的浪漫。這是一個奇遇,但是也只是一個奇遇。因為徐先生有家庭,風花雪月的剎那瘋狂並不是我的追求。由此,老金這個身在花叢的人也不是我的歸宿,雖然我真的很欣賞他。

但是思成不一樣,他是一個傻子。在大學的時候,他不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。我半開玩笑的跟他說,跟我一起學建築,他就二話不說的跟我遠赴賓夕法尼亞大學讀書。雖然最後我沒能讀成建築系,但是他卻成為了一個出色的建築師。我們在美國裡一起工作、設計,我們是如此契合。即便是教授在我們的作品中,也無法分清我們的分工。即使是我自己也無法分清,因為它們本來就是一體的,如何分彼此?或許那個時候,我看到畫設計圖時專注的他,我就知道,我要的就是這個寡言少語,卻與我靈魂契合的他。

思成婚前很不安,他覺得我不會喜歡木訥的他,所以問我為什麼是他,我覺得這個傻子真的傻。他們都說林徽因是個受眾多才子追捧的才女。我並非才女,只是一個渴望報效國家的人,思成也是。他跟我並不僅僅是愛侶,更是知音、並肩前行的夥伴。

一生之中,我風光過,絕望過,決絕過,迷茫過。但是只有思成始終陪在我身邊,無怨無悔。他是個傻子,即便被整個文化圈嘲笑懼內,是我的出氣筒,他也沒有改變對我的好。這一生,能與他結秦晉之好,是我前生修來的福份。

 

我是梁思成。我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,但是徽因不是,她總是很活潑。如果我是梁木,那麼她就是飛檐與雕刻,精緻且美麗,靈動且迷人。說實話,我很不自信。我知道我愛的女子很出色,寶藏因燦爛而受萬人追捧,她也不例外,她天生就該被眾星環繞。

事實上徽因確實是被眾星環繞,而徐志摩是讓我最不喜的一個。這個男人的作為確實與我三觀不合,但他最後死於前往探望我倆的途中······好吧,其實他只是來聽徽因講座,在飛機上罹難,也確然讓人惋惜。原來人的一生,就這樣說沒就沒。後來······徽因也是。

我父親熬過了慈禧的打壓,熬過了清末。我熬過了民國混戰,熬過了日本人侵華,我始終沒有放棄祖國。我知道,我的根在祖國,我也知道徽因的根,同樣在祖國。但最後,徽因卻沒有熬過新中國給她帶來的理想幻滅。我明白她的痛,我也痛。他們不懂建築,不懂文化價值,視一切千金難買的古蹟為糞土,他們是徹頭徹尾的瘋子。在他們看來,我們才是瘋子,守舊而不知革新的瘋子。所以我們對上了,徽因扛不住了。

徽因亮如天上明月,也是照進深海中的我的一縷光。我實在難以想像一個如此靈動的女子,竟然有一天會香消玉殞,於是我渾渾噩噩了好幾年。直到林洙過來告訴我,我不能再這樣,我得繼續徽因的遺志。於是我在林洙的幫助下,繼續在這個艱難的時代中工作,而林洙也因此成為我第二任的妻子。

我沒有覺得再婚,是對徽因的不尊重,因為我與徽因已經廝守了一生。在徽因的一生中,我都是最愛她的一個。至於林洙,我也很幸運。晚年的我能夠遇到她,是她讓我重拾一直丟下的工作,也是因為她,我與徽因在工作中的靈魂才能重新聯繫。老金在徽因的憑弔中題了「萬古人間四月天」,我是一個笨拙的人,我沒法這樣優美的總結我的妻子。但是她確實是「四月天」,我永遠的「四月天」。

 

我是金嶽霖。很多人都說我為了徽因終身不娶,幫我塑造了一個典型的「痴情者」形象。但這不過是一層虛假的幻影、一個美麗的謊言──我可是一位“very Bohemianindeed”,是大家公認「放浪形骸」。

確實,我與徽因之間擁有著屬於我們的故事。我即便從未與一位女子,踏進過婚姻的殿堂,亦非因為我深愛徽因,願意為她守身的緣故,只是因緣際會而已。就如我與秦麗琳一起,我們信奉的是英國哲學家伯特蘭·羅素「試婚」的那一套;又如與浦熙修互生好感,當時社會中婚姻與政治息息相關,且她身體不好,不得不慎重考慮罷了。

與我有緣的人不少,林徽因是一個,秦麗琳是一個,浦熙修也是一個,她們在我的人生中都佔有一席位。「一身詩意千尋瀑,萬古人間四月天」。或許,徽因對我來說,還是最特別的一個吧。

 

我是徐志摩。我這一生最愛的兩個女人便是徽因,還有小曼。我認識徽音是在那一年的英國秋天,我參加了一次國際聯盟協會的演講,結識了林長明,也看見了站在他身後的女兒林徽因。徽因氣質高雅,學貫中西,像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,掠過我的眼前,飛入我的內心深處。這才是我喜歡的女子,我喜歡的是有才華的女子,喜歡的是新式的女子,而並非家裡面那個古舊刻板的深閨女子。她就是我的靈感,我開始大量的寫詩,極其美好的詩,以表達我內心對於她的嚮往,對美好,還有愛情的憧憬。

我要認清你的遠去的身影/直到距離使我認你不分明/再不然我就叫響你的名字/不斷的提醒你有我在這裏/為消解荒街與深晚的荒涼/目送你歸去……(徐志摩《你去》)

她是我的靈感女神,是我的繆斯!我們把手相談,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理,她處處令我著迷。當她決定嫁給思成的時候,我是不敢相信的。這場戀愛,最後以失敗告終。我與徽因的相遇相識相知,便如此詩:

我是天空里的一片雲/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/你不必訝異/更無須歡喜/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/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/你有你的/我有我的/方向。(徐志摩《偶然》)

從英國回來後,我認識了一位敢愛敢恨,天真浪漫的名媛──陸小曼。將軍王賡的太太陸小曼,全城聞名的交際花,可謂才貌雙全。而且她精通英文、法文,更擅長繪畫,是著名畫家劉海粟的學生。毫無疑問,我深深被這女子所吸引,儘管她是朋友的妻子,我還是毫不猶豫地愛上了她。

面對朋友還有社會的謾罵和鄙視,我和小曼還是不管不顧地在一起。我愛她,所以我也遵從自己的內心跟她在一塊兒。

 

我是陸小曼。很多人對我的行為模式評價是:「天性散漫,不痛不發」。我不甘於一成不變,嚮往著自由與浪漫。所以當父母千挑萬選之後,將我嫁給了王賡,我除了服從之外,只有無奈。我對王剛的印象是英俊有才,是艾森豪威爾的軍校同學。第二,紳士而深情。可是我在這段婚姻中,感到非常不愉快,日後看來更是後悔。我後悔的,不是辜負了像王庚這麼優秀的丈夫,而是糊裡糊塗的就嫁了,以致最後「傷人傷己」。我對於這段婚姻生活只有兩個詞:「假言假笑」,還有「強顏歡笑」。

後來我愛上了,跟我一樣浪漫的詩人,徐志摩。我並不後悔這場所謂的出軌,這場婚姻只是名氣與名氣的結合,跟感情沒有任何關係。徐志摩身上那股浪漫的氣息還有才氣,實在是令我著迷。我們邀請了梁啟超先生,為我們在北海公園舉行的婚禮致證婚詞。他說:徐志摩、陸小曼,你們都是離過婚,又重結婚的都是過來人。這曾是由於用情不專,以後要痛自悔悟……我送你們一句話,祝你們這次是最後一次結婚!這火藥味十足的證婚詞亘古未有。哪怕我的離婚,已經取得了前夫王賡的諒解,但社會並不寬容。面對這樣的現實壓力,我只能迎面而上,而不是被這些流言蜚語擊倒。我驕傲的天性,不肯讓任何一個人知道我是一個失意者,是一個不快樂的人。所幸的是,志摩愛我、寵我,要不是那一場空難……

在我飽受傷痛的時候,有一個人形影不離的陪在我身邊,並且為我提供的生活上的幫助。他就是翁瑞午。他多才多藝,京戲、崑曲樣樣精通。而我與他的結識,源於我的慢性老胃病。經過他的精心照顧,我的病痛很快就過去了。無論是精神上還是物質上,他對我都是極好。我們相愛相敬,相守了將近三十年的美好時光。

當我翻開這本民國佳人才子的傳記,我看到了許多熟悉的人名。記得中學的時候我們就在談論林徽因,有誰沒有聽說過民國才女林徽因與其他人之間的感情糾葛呢?比起他們的文學作品,我對他們的身世個性、愛情生活更有興趣!畢竟,八卦誰不喜歡聽?這個話題可是經年不衰,每年都有不少文章,專門描寫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,有誰能完全避開這段「旖旎風光」呢?

我們關注林徽因浪漫複雜的愛情故事,同時,我們亦欣賞她的精神氣質,認同她的成就。這些愛情故事,除了能夠滿足我們渴求八卦的心,還能讓我們領略到民國時期知識分子的不同個性。他們的情感是綿綿不息,他們的成就也是無可替代,就如林徽因,她為保護舊城牆所做的努力和說過的話。那個時代的風華人物,雖然早就成為了一張張黑白照片,但他們的性情魅力,卻不困在於區區幾張照片、幾段文字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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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筆:老饕蘇軾的自我修養

蘇軾,字子瞻,一字和仲,號東坡居士。生於西元1037年,西元1101卒,終年64歲。眉州眉山人,北宋時著名的文學家、政治家、藝術家,嗯⋯⋯還有美食家。嘉佑二年進士,累官至端明殿學士兼翰林學士,禮部尚書。然而宋中葉新舊黨爭之際,東坡居士認同新政,卻不滿新政所用之人,守舊派當道時又不同意「盡廢新法」。於是夾在新舊黨爭中,兩邊不討好的東坡居士,從此踏入導致仕途失意,政敵滿地的不歸路。乃至於老年還被侍妾王朝雲戲稱為「一肚皮不合時宜」。

 

西元1069年,沒錯,王安石又有變法。蘇軾身為一名有想法、不盲從的朝廷官員能怎麼辦?當然是擼起袖子就上書反對啊!然而事實證明,沒有地位還得罪當朝宰相的結果就是—貶官。他先後被貶謫到徐州、湖州等地任知州。凳子還沒坐熱,又有政敵看他不順眼,誣告他詩中有褻瀆聖上之意,遂被貶至黃州(今湖北黃岡)做團練副使。這個歷史上稱的「烏臺詩案」,不僅讓蘇軾換了個凳子,還降了官。

 

蘇軾初來乍到的那一個月,是春天。對於蘇軾而言,這個春天並不能為他帶來萬物復甦的喜悅。因為他窮,真的窮。元豐三年五月他給友人章子厚寫信抱怨「恐年載間,遂有饑寒之憂。」元豐三年十一月和元豐四年七月,分別在給秦太虛和王定國的信中,陳述了他的生活窘況:

 

「痛自節儉,日用不得過百五十,每月朔取四千五百錢,斷為三十大塊,掛屋樑上,平旦用畫叉挑取一塊,即藏去又。」

 

所以蘇軾就在沒錢又不得志的情況下,節儉度日,而此時蘇軾創作的一首詞《卜算子-黃州定惠院寓居作》:「驚起卻回頭,有恨無人省。揀盡寒枝不肯棲,寂寞沙洲冷。」生活質素不怎麼好,心靈空虛寂寞。自己中立的政治立場在黨政中尤其吃虧。可是想進一步,就要和一黨茍合;放棄不爭,自己又心有不甘,所以只能「擇盡寒枝不肯棲」。可是在鬱悶之間,竟刺激出蘇軾洋洋灑灑的寫下了「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,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。」—《前赤壁賦》。在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的薰陶下,蘇軾驚然發現世間的美好。

 

政場失意,人還是要活。蘇軾在自然的薰陶下,隨遇而安地開展躬耕生活。人窮是窮,但生活質素不能下降,吃什麼倒是其次,最重要的是怎麼吃。所以我們體察民情的東坡居士就意外發現,黃州的豬肉真的很便宜!捉襟見肘的蘇軾當然抗拒不了豬肉的誘惑,立馬在市集剁了幾斤回家,琢磨到底要怎麼做。左搗鼓右搗鼓,最後還真的弄了一個烹飪方式。肉中加入七八味調料,少水文火慢燉,創出一道汁濃肉香的東坡肉,打油詩《豬肉賦》此成。每天早上都吃兩大碗的蘇軾,還是沒有捂住東坡肉的肉香,饞哭了左鄰右舍後,蘇軾就大方的把將東坡肉的烹飪方法分享開來。烹煮之法流傳,直接導致蘇軾離開黃州後的幾年豬肉價大漲。若是當代,估計東坡居士賣個食譜就可以賺一大筆了。

 

美食的魅力勢不可擋,蘇軾黃州四年的任期,當然不止煮出了東坡肉,還有蔥油冬菇煮豆腐。濃稠的醬料加上鮮香的冬菇,豆香、醬香、冬菇香又是一道佳餚。短短四年任期他就寫下了《豬肉頌》、《送牛尾狸與徐使君》、《煮魚法》、《元修菜》、《東坡羹頌》、《二紅飯》、《飲酒說》、《蜜酒法》、《蜜酒歌》等等的食譜和詩文,生活可謂雖貧而樂。

 

然而在一頓便宜精緻的晚飯過後,蘇軾散步赤壁,可能仍然想在江山清風之中抓住一縷,透過明月將此送回汴京。

 

到了北宋紹聖元年(一零九四年),章恬任相,再度推行王安石的新法,蘇軾又得罪了保守派的司馬光,隨後便又以「譏訕先朝」的罪名,被貶到跨越了大半個中國之外的粵東惠州。當時的惠州乃是蠻荒瘴癘之地,家人一開始不放心年過半百的蘇軾(時年57歲)一人前去惠州,想要跟隨他一同前去。蘇軾起初拒絕,後來還是在家人的軟磨硬泡下,帶了小兒子蘇過和妾氏王朝雲一同前往嶺南。

 

原本他對惠州沒有抱著太大的希望,以為只是外人所道的蠻荒之地。殊知下車伊始,就看到山川流水,一路上風景美不勝收,蘇軾目不暇接之際,不禁讚歎道:「海山蔥蘢氣佳哉!」可以想像到當時他在政治上的失意,已被眼前的美景所沖淡。

 

在惠州,蘇軾自然也不會放過這裡獨有的美味,那麼這個美味到底是何物呢?答案就是荔枝—連楊貴妃也曾獨愛的美食,蘇東坡也成為了它的忠實粉絲。陰雨綿綿的炎夏,在廣東羅浮山的庭院之中,蘇東坡剝開荔枝的紅衣,一顆接一顆,大啖大啖地吸食著妃子笑,即便上火也是毫不畏懼。後來寫下了膾炙人口的二句:「日啖荔枝三百顆,不辭長作嶺南人。」表面上蘇東坡抒發了對嶺南風物的讚美和與自己的留戀,但其實他是用滿腹的悲傷鬱悶,化成了甜美的詩篇。

 

實際上,蘇軾在惠州的日子並非如他筆下所描述的逍遙快活。那時的嶺南地區瘴氣彌漫,疾病多發,身為謫官的蘇軾薪俸微薄,此時卻因水土不服而害病。在缺醫少藥之下,蘇東坡的潦倒可想而知。更打擊他的是,與自己在二十多年間患難與共的愛妾朝雲亦香消玉殞,駕鶴歸去了。

 

在這人生低谷,蘇東坡在吃方面的興趣,依然支撐著自己堅強地生活。在惠州,除了荔枝之外,蘇東坡更是發明了一道新菜式,那便是一一羊蠍子。可是惠州市場寥落,商品匱乏,每日只殺一隻羊。蘇軾是被貶斥的罪官,不敢與當地權貴爭搶好的羊肉。只能私下囑咐屠夫給他留下一般沒人要的羊脊骨,在這些骨頭之間也有些微的羊肉。取回家後,蘇軾先將羊脊骨徹底煮透,再用酒澆在骨頭上,點薄鹽,以火烘烤之,待骨肉微焦,便可食用。蘇軾終日在羊脊骨間摘剔碎肉,更笑稱就像吃到海鮮蝦蟹的滋味。蘇軾大約三、五日吃一次羊脊骨,後來在寫給弟弟蘇澈的信中調侃道,你生活優渥,多年好吃好喝,飽食上好的羊肉,把牙齒都陷進去了,也碰不到羊骨頭,怎麼能明白這種人間難得的美味呢?在信末,蘇軾更幽默了一把,這種吃法是不錯,只是每次把骨頭上的肉挑剔光了,村上的幾條狗總是不開心。雖然蘇軾將一切悲痛以此一笑帶過。可如今的我們,也許很難體會到,蘇軾在一千多年前,拖著病驅,守著空蕩蕩的房屋,默默啃食羊脊骨一整天的心情。等到這一切都漸漸消淡之後,僅餘他筆下的那句:「試問嶺南應不好,卻到此心安處是吾鄉。」

 

蘇軾第三次被貶的地方是,如今位於海南省西北部的儋州。今次被貶的原因比上一次更為無辜:當時新派雖已佔了上風,但出於斬草除根,還是對守舊派「痛下殺手」,大規模打擊守舊派,守舊派的官員又再被貶。貶完之後,新派為了以防萬一,又再次將守舊派官員貶至更遠的地方。而蘇軾,作為守舊派的一員,當然是無可倖免,避無可避。

 

但事情到底是怎麼樣?話說當年還在惠州安居晚年的蘇軾,某日突然詩興大發寫了一首《縱筆》小詩:「白頭蕭散滿霜風,小閣藤床寄病容。報道先生春睡美,道人輕打五更鐘。」此詩一出,就令蘇軾的政敵章惇極為震撼,章惇不敢置信又不甘心被貶惠州的蘇軾居然還過得那麼舒心。於是上奏宋哲宗,說蘇軾作詩諷刺朝政,提議再貶一次蘇軾。宋哲宗毅然回應:「善!」,於是貶謫令再出,本來在惠州安生躺著過日子的蘇軾,就被流放到海南儋州。唉,可憐的東坡又能說些什麼呢?他只是一個生性放達、為人率真的好孩子啊!

 

不過愛好美食的他。沒有因為再次被貶而徹底心灰意冷,雖然初到儋州時的他非常低落,但「熟能生巧」,他很快就做出了調整,又回到超脫愉快的心境。隨後他更發現了「食蠔而美」,因而美滋滋地寫了一篇書信給兒子蘇過說「無令中朝士大夫知,恐爭謀南徙,以分此味」,意思是叫兒子不要讓朝中的士大夫知道牡蠣的美味,否則若他們爭相要搬過來海南,那牡蠣就要被分光了,他就沒有牡蠣吃。這封信雖有自嘲之意,但又幽默風趣,蘇軾美食大家的風範盡現。

 

到了端午節的時候,蘇軾不愧為著名美食家,除了吃粽子外,還教當地人包粽子。從傳統的豬肉粽,到豆子粽、蝦仁粽、鴨蛋粽等,豐富了下酒菜的種類,為當地的美食業做出了巨大貢獻。後人追念蘇軾功德,還稱儋州粽子為「東坡粽」呢—繼「東坡肉」、「東坡豆腐」、「東坡羹」之後,恭喜「東坡粽」又成為「東坡」菜系新一員。

 

儋州粽子比起內陸粽子更具特色,從葉到餡都有自己獨特的性格。儋州粽葉為箬葉,有一尺多那麼長,比內陸粽子所用的傳統粽葉大多了;粽葉比內陸粽葉大,那粽子體積也自然比內陸粽子大,一個儋州粽子可比四個北方龍舟粽呢!體態碩大的儋州粽子當然是極有內涵的,裏面有五花肉、雞肉、鹹鴨蛋、豆類、魷魚絲等材料,一般用酒、蒜蓉、五香粉、味精、醬油等混合調味,只看文字就能領略當中幾分美味。如今儋州粽子除了作為下酒菜,還被視為地方特產,作為餽贈親友的禮物與婚嫁禮品。

 

儋州還有另外一種美食,叫光村沙蟲。此「蟲」確彼「蟲」,一開始蘇軾也是拒絕的。想著這模樣這麼恐怖,那麼像蚯蚓,光不溜秋,鑽來鑽去,哪敢吃呀?但後來,他吃了許久的素芋頭粥,發出了「三月不知肉味」的感嘆。蘇軾的好友黎子雲就知道時機成熟了,馬上就吩咐僕人盯緊蘇軾。等蘇軾過來閒逛的時候,就假裝打理沙蟲,引起蘇軾的興趣。果然,蘇軾在僕人的遊說下漸漸動搖,黎子雲以風馳電捲之勢邀請蘇軾留下用餐。席間,外焦裡嫩,色澤誘人的香煎沙蟲、濃香爽口,色澤奶白的沙蟲湯等沙蟲美食相繼進駐蘇軾胃中,這一刻,蘇軾忘卻了曾經的膽怯,自此對沙蟲格外傾心。現在到光村銀灘旅遊,還能品嚐到蘇軾同款的光村沙蟲呢。!

 

越過千年時光,遙想蘇軾晚年,他走在儋州灘邊,或許提著一壺酒,正踢著木屐迷迷糊糊地摸回家。某瞬間轉頭凝望海面,不知是否會輕嘆一聲,自此半生浮沈也好,懷才不遇也罷,通通化作海濤聲陣陣。

 

無論是仕途失意的哀愁,又或是體弱多病的痛苦,都抵不過蘇軾本性的豁達。蘇軾對自己人生的總結,最後也不過用了八個字:「懷仰世契,感悵不已」,不見激昂,也不見低抑;不見憤怒,也不見哀愁。如此灑脫豪邁的心性,足令後人景仰。

[…]

文筆:說「狂」

魯迅有一篇小說,家喻戶曉,叫《狂人日記》。這篇小說不需多談,全因人盡皆知,人人都讀。不過,裏面有一個意象卻不是人人都留意得到——「月亮」。月亮在英文裏有個說法,講一個人瘋狂了,就說他lunatic,這個詞的詞根luna,指的就是月亮。如果你還是覺得月亮和瘋狂拉不上關係,就去看看《哈利波特》第三集《阿茲卡班的逃犯》(Harry Potter and the Prisoner of Azkaban),路平教授是怎樣變成瘋狂的人狼。沒錯,他就是看到了滿月而lunatic。

不過,在傳統中國,月亮的意象絕對沒有西方人所臆想的那般恐怖;但是,也有可能與「狂」有關。但這個「狂」絕不能表示為「瘋癲、精神失常」;而應作「輕狂、狂妄、傲慢」解。李白有很多詩歌都表現出這種「狂」,比如說大家都熟悉的〈月下獨酌〉。

花間一壺酒,獨酌無相親;

舉杯邀明月,對影成三人。

月既不解飲,影徒隨我身;

暫伴月將影,行樂須及春。

我歌月徘徊,我舞影零亂;

醒時同交歡,醉後各分散。

永結無情遊,相期邈雲漢。

李白把酒高歌,與月、影共舞。這種行為以平常人的角度來看,就是瘋瘋癲癲,有些精神錯亂。但細心品味箇中字句,就知道在他的「狂」中有一種難以言說的「孤高」。太白可能認為,世俗之人都不夠資格與自己飲酒,於是只好「舉杯邀明月」。這種心態不就是狂妄嗎?

其實,這種「狂妄」是詩人對自己的人格期許。他蔑視權貴,決心以遺世獨立的姿態行走於江湖,如蒼空中高掛的一輪明月。這樣的人怎能沒有一點狂氣呢?正所謂:「為草當作蘭,為木當作松。蘭幽香風遠,松寒不改容。」(〈於五松山贈南陵常贊府〉)。

「狂」並非李白的專利。詩仙狂妄,似乎是意料之內,詩聖狂妄,倒讓人意外。殊不知,杜甫也有「狂」的一面,〈狂夫〉云:「欲填溝壑唯流放,自笑老夫老更狂」。又《新唐書》記載,杜甫在安史之亂後投靠劍南西川(今:成都)節度使嚴武。但是,杜甫對這位恩人似乎不甚尊敬。有一次杜甫因醉酒對嚴武不敬,指著他的鼻子說了一句「嚴挺之乃有此兒。」(沒想到嚴挺之居然有你這樣的兒子!)杜甫狂妄,犯嚴武的父諱。對講究儒家倫理的中國,對父諱很是重視,杜甫直稱別人父親的名字是極為其無禮的行為。在當時的人眼裏,杜甫是多麼狂妄。嚴武性格暴烈,身為一介武夫,對杜甫的狂妄已再三忍讓。最後,他還是忍不住爆發了。他提起寶劍欲將其誅之而後快。幸好,嚴武的手下知道後,立馬通知其母親,嚴母親自求情,杜甫才免做了刀下亡魂。否則,在中國的詩壇上就不免會少了許多詩聖的佳作了。

李杜能結為朋友,性格上總有相似之處。所以,他們的另外一位好友賀知章,也是同樣「輕狂」。賀知章晚年號「四明狂客」,嗜酒如命,在他的醉眼裏,落花都恍若帶了絲毫醉意:「落花真好些,一醉一回癲。」(見《詩式》)。杜甫的〈飲中八仙歌〉就列他於首位,云:「知章騎馬似乘船,眼花落井水底眠」。賀知章官自秘書監,又比杜甫大五十三歲。但是,杜甫卻可以以詩調侃他,說他醉酒落井,還在井底酣睡。論官職,賀知章是朝廷大臣;論年紀,賀知章是杜甫的爺爺輩,然而他們仍然可以成為忘年交。可見,賀知章已經「狂」到不顧身分,可以與孫子輩的杜甫把酒高歌到不分彼此了。

今人說起賀知章,只知道他是詩人,甚少人知道他同時也是著名的書法家,與「草聖」張旭是好友。張旭號「張癲」與賀知章的「狂客」配成一對。兩人經常流連酒肆,喝到酩酊大醉,見到人家的牆壁,興之所至,就在牆上揮筆題字。張旭癲狂,別人提字用筆,他用頭髮。以頭髮沾墨寫出的線條奇形怪狀、粗細對比誇張、但充滿情感,時人稱為「狂草」。或許是他常用頭髮代筆,以致頭頂脫髮。可張癲不僅沒有為此感到自卑,反而引此為傲。正如杜甫所說:「張旭三杯草聖傳,脫帽露頂王公前,揮毫落紙如雲煙。」這種狂態與李太白不相伯仲,所謂:「天子呼來不上船,自稱臣是酒中仙」,展現其對王侯公卿的蔑視。

說起蔑視,這種肆意的蔑視可以追溯到先秦。《史記》中記述了一個故事,說孔子被一個狂人「嘲弄」。有一次,孔子到楚國去,楚國的著名披髮狂人接輿,跑到孔子的座駕前高歌:「鳳兮,鳳兮!何德之衰?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。已而,已而!今之從政者殆而!」接輿的歌讓孔子很尷尬,孔子正想反駁他之時,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而這位「楚狂」接輿正是李白的偶像。李白曾以接輿自況,云:「我本楚狂客,鳳歌笑孔丘。」連孔夫子都能嘲笑,足見狂妄。

其實,楚狂接輿代表著中國士人的另一張臉孔。然而,這張臉孔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提起。因為,這張臉孔代表著對禮教體制的叛逆。但是,我們不可因此否定它的存在。魏晉之際,很多知識分子就表現出蔑視禮教的「狂態」。譬如:著名酒鬼,劉伶。劉伶除了嗜酒如命外,還喜歡赤身露體。一次有客來訪,見他一絲不掛,生氣地責備他。他卻從容地回答:「我以天地為棟宇,屋室為褌衣。諸君何為入我褌中?」(《世說新語》),這是何等的「狂傲」:無視禮教與他人的目光,做到「我的身體我做主」的自由灑脫。

除劉伶外,魏晉時期竹林七賢中的阮籍、嵇康等也多有狂氣。阮籍是至孝之人,在母親喪禮時不守一般俗禮,仍然喝酒吃肉,就連在司馬昭面前也神色自若。卻在母親下葬之際,突然舉聲一號,吐血數升(《晉書》)。不僅如此,阮籍對於來弔唁的人,如裴楷、嵇喜等,也不按照禮法來接待,甚至對嵇喜作白眼;而嵇喜的弟弟嵇康聽了兄長弔喪時遇到的不愉快經驗,於是帶了琴與酒前去弔喪,阮籍才青眼以對。除了不遵守喪禮的禮法之外,阮籍也漠視其他的禮法。例如他對待女性,也毫不避嫌,還說:「禮豈為我設邪!」(《晉書》)。

但是,魏晉名士的「狂」,很大程度上是「佯狂」,目的是為了避禍。西晉篡曹魏的手法十分卑鄙,而司馬氏對這班曹魏的遺老孤臣又異常忌憚,因而多有迫害。為了避免迫害,許多士人乾脆「佯狂」。這未免是一種悲涼與無奈。魏晉名士不但在政治上懷才不遇;甚至連自己的生命也不能掌握在手中。世道昏亂,前路迷濛,就只能以「癲狂」的狀態來安身立命。阮步兵的「哭窮途」可謂代表了魏晉名士的悲哀。《三國志·王粲傳》裴松之注引《魏氏春秋》,說:「時率意獨駕,不由徑路,車跡所窮,輒慟哭而反。」(阮籍常常獨自駕車,漫無目的出遊,直到前方無路可走時,就痛哭而折返)。阮籍這一哭,無疑是有一股酸楚在心中湧動。為了保護自己不惜「披髮佯狂」而不參政事:一面無奈,一面不甘。這就是在當時環境中士人的一種悲劇。

相比之下,唐代的騷人墨客就幸運得多了。他們的「輕狂」所流露出來的不是悲哀,而是一種自信。但只要仔細研究,他們之所以能夠輕狂而自信,是源於李唐皇朝的包容和接納。李唐皇朝以世界帝國自居。政治上,它有一個不存民族偏見的政治核心,漢人、日本人、鮮卑人、突厥人、栗特人都可以在朝廷上立足;文化上,它海納百川,即使推崇老莊,但對儒家、佛教也不存任何芥蒂。於是唐朝人信心十足,對甚麼都敢用微笑來接納,甚至是嘲諷與反對的聲音。正如《唐之韻》所描繪的那樣:「在李氏集團統治的二百九十年內,沒有人因文字觸犯忌諱而被判罪,更沒有被殺頭的,即使是諷刺了皇帝,揭了皇帝的短,也都是小事一樁。在封建制度下,這是唯一一個政治氣氛如此寬鬆大度的朝代。」(《唐之韻》是一部以紀錄片視角關注古典文學作品的系列影片)。可見,唐代寬鬆的政治氣氛是唐代詩人「狂妄」的溫床。他們挺起胸膛諷刺皇家。杜牧之的〈過華清宮〉、李義山的〈馬嵬〉、白樂天的〈長恨歌〉都是以幾近刻薄的口吻來諷刺玄宗和楊貴妃,甚至以揭露皇帝的風流韻事為能耐。這樣的作品放在明、清兩代,不用說,詩人早就身首異處。

更有趣的是唐宣宗,偏偏視嘲諷過他先祖的白居易為偶像。樂天去世之時,還寫詩來悼念他。

綴玉聯珠六十年,誰教冥路作詩仙。

浮雲不繫白居易,造化無為子樂天。

童子解吟長恨曲,胡兒能唱琵琶篇。

文章已滿行人耳,一度思卿一愴然。

細心觀察此詩,就會發現宣宗居然將揭露他先祖隱私的詩〈長恨歌〉寫了進去。他對此詩不但不以為忤;反而十分喜愛。此一舉動,可見當朝君主的可愛,也同時反映出李唐皇朝寬宏大度的氣魄。正是有如此風氣,「狂妄」的詩人才能大行其道,將他們最真實的一面自信地表現出來,還要化為具體的藝術。他們不懼怕任何的政治後果,蔑視一切社會黑暗和腐朽的權貴,還從中保持著獨立的人格。

可惜,像李唐這樣寬容大氣的朝代只有一個。接下來的中國卻越來越不能容忍「狂士」。宋代「年少輕狂」的大詩人蘇東坡才華洋溢,卻半生被文字所累:《山村五絕》、《八月十五日看潮》、《和陳述古冬日牡丹》等幾首詩,被指「包藏禍心,誹謗謾罵」,得罪當權者,被捕入獄將近五個月,被迫害到面如槁木,幾次頻臨於死亡的邊緣。若蘇軾就此一命嗚呼,宋神宗就是中國文化的千古罪人了。這件事史稱「烏臺詩案」。宋代常被現代學者讚譽為文人最幸福的時代,但對待「輕狂之士」尚且如此;明、清兩代就更不用說了,在毀滅「狂士」方面,盡心盡力,可以說是前無古人了。明代「狂狷」李卓吾,被明神宗以「敢倡亂道,惑世誣民」之罪逮捕下獄,著作被通令燒毀,最終落到被迫自刎的下場,成為明朝第一思想犯,之後以言入罪之事罄竹難書。清朝立國,大興「文字獄」。清廷不但不能容忍「狂士」,就連文人發牢騷的權利也剝奪了。康雍時期的,明史案、南山集案、查嗣庭試題案、呂留良案、徐駿案;乾隆時期的,「偽孫嘉淦疏稿」事件、胡中藻詩案、蔡顯案、字貫案、尹嘉銓案、沈德潛反詩案……史不絕書,血跡斑斑,染紅半部清史。近人柳詒徵稱:「前代文人受禍之烈,殆未有若清代者。故雍乾以來,志節之士,蕩然無存。……稍一不慎,禍且不測。」清朝皇帝的鐵腕鎮壓,讓所人都如履薄冰、如臨深淵。可見,有清一代,已經到達中國古代文字獄的巔峰了(注意是「古代」)。之後的事,不提也罷。

說到這裏,我們不禁要問,為甚麼統治者那麼憎恨「狂士」呢?因為,「狂」的本質是蔑視權貴,以及一切世俗禮教,「狂士」是中華帝國政治體系與儒家文明的叛逆者,是敢於毀滅一切泥古制度的先驅。他們具有獨立的人格,憑著自己的才華取一席之地,不當權貴的幫閒,不必仰權貴的鼻息。他們要自由、要個性;其矛盾之處就在這裏,權力就是要你壓抑,要你限制,它們要的是庸才,是聽話的平凡人,是對權力不會造成威脅的人;否則,統治者就不能「永鎮江山萬萬年」了。

 

琦斯

 

 

 

文筆:我的實習老師

《我的實習老師》 劉君賢

說來我很少會為文章起題,畢竟一道好的題目是決定一篇文章成功或否的關鍵。但見到我的實習老師搖著腦袋,懵懵懂懂的在監牢裡守著最後一個夜晚時,我或許需要交出少許誠意,起一個「夠小學」的題目,向一眾天亮就會突變成小學老師的囚犯行禮。

記得以往每日八點鐘準時上學的日子,在它其中的某一節中文課上,老師講授了一篇關於實習老師的課文。至於篇名,我沒能記住,只依稀記得那篇課文是在講述一個實習老師如何戰戰兢兢、傻頭傻腦地走進課室,在黑板前指指劃劃,顫顫抖抖地朗讀課文等等諸如此類。我相信明天以後這個場景將會在不同的小學裡面出現,可惜未能親身來到現場。那時候,老師輕輕地說了一句:「我想你們都應該曾經上過實習老師的課吧,他們是不是都是這個樣子?」眾人笑著,紛紛說是。唯獨我從來沒有上過實習老師的課,根本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兒。今日想來,當時這位老師以貼近學生生活的話題來教語文,效果卻未如理想,這算來是老師專業的問題吧﹗

我未曾想像過實習老師初入教室,正式成為一名教師時會有什麼表現,但想必沒有如微格教學般輕鬆自如,又或者根本就如當年那篇課文描述般,那位讓一群學生偷偷竊笑的樣子吧﹗容我想像一下這一班實習老師那個不知所措、迷惘的樣子。好吧,我實在無法想像﹗他們分明沒有這樣窩囊,亦不可能這般沒出息。畢竟他們被人勸告多年「不要做傻事,也不要誤人子弟」,卻還是撐到了今天。

忽然想起那年暑假,這班實習老師天亮就要在北京梅香初歇、櫻紅初綻這個美麗春天裡奔赴沙場,委實讓人不禁歎出一口垂柳青絮。又回想到那年在什剎海的一碧池水,倒影裡爛漫的孩子。意念一動,又憶起長城裏揮灑著汗水,充滿幹勁的那一群少年。默默低下頭,腦海浮現的竟是那白楊樹挺拔的身姿,視線順著樹幹來到丈把高處,阿諾德和布魯諾熱情地招手,把人拋向天上巨人的腰帶。想不到這個看來漫長的旅程,一晃即過。

在這樣的一個著實教一班實習老師難以忘懷的日子裏,我怎麼還是呼吸著遙遠的北京的空氣,遊到頤和園的山明水秀裡、飄到三里屯的花花世界裡、鑽進鳥巢的五光十色裡?回過頭來想想,還真像隻躲避著麻鷹追捕的小雞。然而,逃荒的小雞只能憑藉玉蘭的微香,把祝福送往天上那一顆顆準備閃發光亮的星星。

凌晨五點鐘,鬧鐘準時響起了。以往在這個時候才開始做夢的孩子也得夢醒了。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下來,向著天公嘟囔埋怨幾句。接著便在天邊曙光似有還無、街燈還是明明亮亮的時候,把臉洗得乾乾淨淨,換一套像樣的戲服,吃一個提神的早餐,將苦苦準備好的教材放進袋子裡,穿上或許不太舒適的鞋子,用苦惱的目光看著近在腳邊的球鞋,歎了一口氣,便又再次檢查一下要帶的教材,整理一下衣服,卻又多怨一句,帶著對睡牀的留戀打開家門,關上,深深地再多歎了一口氣,步步為營地走向學校。路上的學生應該不知道這個穿得看上去特別認真的人是誰,反正他們亦不會太在意,就從我身旁走過去。或許這時還需再多歎一口氣。來到了校門,連歎氣的心情也消失殆盡了。只好抖擻抖擻精神,故作昂然地抬頭踏進校門。

是非成敗,還看今朝。

我的實習老師,如果天亮以後,天塌了下來,你們會是地上最光最亮的星星;如果天亮以後,天沒有塌下來,我相信,你們會是晝夜通明的天星,堪勝日月。

窗外吹來了北京春天的猛風,吹來了花海的潮信。寒梅的澀香隨嚴冬漸漸消散,桃李繽紛的花時未到,但若櫻花還在一個勁兒地開,深春之時,定必欣欣向榮。正如北京的風再乾再燥,終有成雨之時。

我喝著水,偷偷看了看實習老師早已準備好的教案,還有他們的憧憬和憂慮,悄無聲息地把水嚥下去。

《如果樹》—— 南槿

「如果樹,長於峭壁,樹生花,色暗紅,惟花開無果。鄉人相傳,苟得如果,必加官進爵、金玉滿堂,心有所想,則事遂所願。」

他常想,如果那天的事沒有發生的話,他現在會是個事業有成、家庭美滿的人。

在二零零五年三月十六日,老天跟他開了個小玩笑。那日天色微昏,大雨滂沱,體育室內暗黃的燈光讓人昏昏欲睡。舉手、助跑、一個跟斗、兩個前空翻、下地、站穩,雙手向外伸展、張開,如同在天翱翔的鷹——一個漂亮的結尾!如雷的掌聲如期響起,蓋過了窗外的零星雨聲,他還未從快速劇烈的前空翻中緩過來,那昏黃的燈泡在眼前旋轉、飄蕩,暈成一片橘黃,他的胸口處泛起一陣嘔吐感。一雙溫厚有力的手按着他的肩膀,「休息五分鐘,再來一次」,他恍惚地點點頭。現在回想,那時他真不應該逞強,如果他沒有繼續練習,而是回家好好休息的話……「嗶!」「轟!」那宛如死神催魂鈴的哨子聲和一聲響雷重疊在一起,讓他的心懸了懸,起跳的力度頓時減半,他在空中看著昏黃燈光旋轉,一圈、兩圈,額前數根髮絲在飛揚,呼呼風聲刮過臉頰。在亂髮之中,他瞥見教練驚恐的臉孔,然後,是在眼前不斷放大、放大的地面。在眼睛閉上的那一刻,他感受到昏黃的燈光照在眼簾上的溫度。

他的人生,從此由昏黃轉為慘白死寂。

他全身癱瘓,躺在病床上已有十一年,每天的風景都是病房白色的天花板,靜止的、如死水般的,如同他的生命。往昔在空中飛騰、翻轉,充滿活力的景色已不屬於他。無人問津的病房格外寧靜,他甚至能聽見心臟虛弱跳動的聲音,陌生的不像自己的心臟。他從來沒有細聽過心臟跳動的聲音,因為他往日的生活裡充滿了各種響亮的聲音——哨子聲、掌聲、眾人的讚歎聲、獲獎時的音樂聲、獎牌和獎牌的碰撞聲……原來生活是可以那麼安靜的。為什麼?為什麼你們都不再為我鼓掌?為什麼你們都把我遺忘了?把我遺忘在這間死寂的房間裡?他是如此的灰心喪志,年月無聲地在他的臉上刻鑿淚痕……如果……如果……那天的事沒有發生,又或者是發生在其他人身上……他不止一次這樣想。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,他常夢見自己又能踏上那矚目的舞台,繼續揮灑汗水,竭盡全力奔跑,在空中劃出有力的弧度,而那天發生的意外都是一場噩夢,黑漆的噩夢過後會有美夢的來臨——有鮮花、星星和月亮點綴的夢。他在美夢中繼續著他的夢想,美麗的、充滿光輝的夢想。他知道這是悲哀的,每到夢醒時分,他的枕頭都是濕冷的。

在受傷初期,他還是抱有一絲虛弱的希望。他想:如果我再努力一點,上天是不是就會收回這個惡劣的玩笑,讓他拾回夢想?每天的檢查和復健,他都不遺餘力地做好。「你可以做到的!不要放棄!」、「加油!」鮮花、水果、熱切的問候不曾間斷,一聲聲的鼓勵鋪天蓋地地砸下來,砸得他生痛。隨年月過去,鮮花謝了、問候少了,大概人們認為那些陳腔濫調般的問候以足夠讓他這個殘廢振作起來,找到新的夢想吧。那些有鮮花、星星和月亮的夢是一幅畫,神秘但不恐怖的黑夜,鑽石般的星星和如珍珠的月亮點綴在天鵝絨的夜空上。在山崖旁有一棵火紅的樹,在夜中燃燒着;有或是和風徐徐,火樹舞動,如飄動飛濺的炎,映的滿山紅。但夢想是不公平的,不是每個人的夢都有鮮花、星星和月亮,有的人的夢裡只有無盡的黑夜,任由四季流轉仍不變改的黑。他的夢裡有時會下着白茫茫的雪,一碰即散,一觸即溶,那微弱的雪光不能為他照亮一條康莊大道,只能驅走身旁的數寸黑暗,虛幻如泡影。他的夢裡也有一棵樹,長在山上,開着紅花,被雪霜壓著,火炎般的紅被撲滅,成了灰燼,一如他那數聲卑微的 「如果……如果……」。

不知從何時開始,醫院的護士們沒有再聽到他在念叨「如果……如果……」。在他的病情穩定後,他被轉到普通病房中一張靠窗的床上。這時,他才發現這所醫院是在山頂上。偶爾會有數道陽光、幾聲鳥鳴、一絲微風掠過窗邊,給他帶來些許的慰藉。有一天,一抹驟然不同的顏色出現了,他看見在那一小片天空上,有一個人在翱翔。那人坐在滑翔傘上,破風而行,宛如天空的王者——鷹。鷹擊長空,翱翔萬里,用凌厲的目光,穿過重重雲靄,俯瞰山丘上的小小醫院。然後雙翼一振,乘風而上,直衝雲之巔。那鷹回望山下,眼中的醫院越來越小;床上的人抬頭追看,眼中的鷹也越來越小,最後,他失落地看着那鷹消失在窗框的一角。護士們說,那人以前因為單車意外而下半身癱瘓,今天靠著努力和多位朋友的幫助,終能圓夢,飛上天際。他又想起以前的自己。這倒也沒什麼可羨慕的,天空,已是他不可企及的高度。

那個勵志的故事很快就被他拋諸腦後,漫長的歲月足以磨滅一切記憶,很多時候,他都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。他發現在山崖旁長著一棵很奇特的樹,在春天時暗紅色的花朵掛滿翠綠的樹,花開五瓣,沒有花蕊,所以他從未見過此樹結果。聽別人說,此樹名如果,相傳若能得到如果樹的果實,便能心想事成。在秋天時分,數瓣落紅會飄進室內。其實,他是有點失望的,如果樹的花沒有他想像中的豔麗,花瓣皺在一起,那顏色像風乾已久的瘀血,是沒有生命的顏色。不過,他還是挺喜歡如果樹的,如果、如果,念起來悠長又有韻律。如果呵,能得到那傳說中的果實……

如果樹,是不會結果的樹。

粵語用字之有趣之處

很多朋友都是多愁善感之人,生活中若是遇到有所感之事,多熱衷於在社交網站發表幾句感言,甚至時事評論。我在瀏覽社交網站時,眼見圖文並茂,覺得甚是精彩。然而,我也發現朋友在社交網站上發表的文章,大多都是口語用字,很多字詞都是直接由粵音直接引申出來,讀來很是有趣,也體現出粵語傳神的特色。

 

中學時候,因爲老師的一個例子,我才第一次注意到,原來粵語的用字是如此的特別,至今難忘。當時老師向我們全班同學提問,要我們用一個詞語來形容相撲選手。我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,覺得這個並不難。一個「胖」字,簡明扼要;換作「肥」字,也同樣清楚明瞭;兩者結合,「肥胖」二字可成標準詞語。再不然,有同學覺得可用「胖乎乎」二字來形容,一方面合乎現代漢語用字,另一方面也是挺可愛的形容詞。如果要形容肥胖的程度的話,「很胖」、「非常胖」或是「超級胖」,總該有一個是合用的吧…… 我們一邊討論,老師在一旁微笑著,一看那微笑,就知道他並不滿意我們的答案。其實,他藏著一個奇妙的答案……

 

老師頓了一頓,我們知道,我們將要知道這個奇妙的答案,全都摒住鼻息,方才成群鴨子般吵鬧的討論,頓時也變得非常安靜。老師拿起粉筆,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大字:「肥騰騰」。我們看著這三個大字,頓時笑翻了,許久不能停。這裡並沒有取笑相撲選手身材之意,而是覺得這詞語令我們有豁然開朗的感覺。我們苦苦猜想的答案,竟沒有一個及得上這個「肥騰騰」:不但貼切的表現出相撲選手的身材,而且顯示了其行動的動感,傳神極了,也怪不得我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 

使用粵語用字的趣處,相信很多網絡使用者都不會反對。然如果全文以其入文,書寫正規的文章,還是引起爭議。從接受語文教育那天開始,老師便開始教導我們不能以口語入文,因其不符合現代漢語的語法規定。在遣詞用字方面,如全用粵語入文,能夠明白的讀者,可能只限於粵語地區。這樣實也是限制了文章的傳播。但如若作者不介意這一點,在自己的文章,偶爾使用粵語用字,也極能體現出其有趣的地方。

《活着》

筆者前幾天看到中大同學因學業問題跳樓自殺的新聞,心中不禁一寒。人來人往,大千世界,在你在開懷大笑時,有人傷心欲絕,飛躍而下。生命何時變得如此脆弱?生命本就如此脆弱。我不禁想起余華的《活着》。人是為了活着而活着——這樣說帶點存在主義的意味,存在本就是人生的意義,脆弱的生命根本撐不起那些堂皇冠冕的意義,能夠完整的走完一生已是十分難得。

筆者也不止一次想過要結束自己的生命。家庭不和、學業壓力、人際關係複雜……當所有問題堆在一起時,集腋成裘、積沙成塔,我開始覺得不行了,胸口像被一塊大石壓着。我變得怯弱,一件小事、一句話都足以擊潰我。每一天、每一天我都害怕夜晚的來臨,當家人都在睡夢中,我卻在被窩裡哭,壓抑着哭聲,雙手不停地抖,然後睜着發澀的眼睛等天亮。每一晚都是噩夢。哭甚至變成了一種習慣,我不想哭,但眼淚總是不自已的流下來。我不想哭,真的。哭變成了一種痛苦,因此我想盡辦法想要停止哭泣。但當所有的方法都不能使我停止哭時,我開始想像從窗跳下,從月台上躍下,服下安眠藥……有很多人會說什麼「死亡並不能解決問題」、「自殺是不負責任的行為」、「不能輕易的結束生命」,我只想說,結束生命從來不是一件輕易的事。父母、兄弟、朋友、沒完成的作業、沒看完的書、沒玩完的遊戲、沒去過的地方,甚至「不想讓別人鄙視我懦弱自殺的行為」都能成為我活着的理由。熬過一個個失眠的晚上,第二天早上我還是照常起床洗臉上學,甚至對着鏡子裡的自己說:「今天要加油」——儘管我是多麼的憔悴。

 

在那段時期,我是極度不想見任何人的,交際活動讓我身心疲累,我覺得我不能再撐起笑臉面對我的朋友,他們是不了解我的,他們活得開心,而我心憂傷。但我還是答應了中學同學的聚會。我以為自己能如常的和他們嬉笑怒罵,但在看到他們的那一刻,我立即抱着他們,在銅鑼灣的大街上崩潰大哭。如果你真的撐不住了,不要躲在家裡,找找你的老朋友,讓他們給你一個溫暖的擁抱,讓你舒暢地大哭一場。

 

我是怎樣走過來的?我也記不清楚了。好像是大病了一場之後就什麼都忘記了,作業最後沒有完成,不合格就不合格,我是這樣對自己說:「不擅讀書不要緊,踏實做人就好」。生活的苦難來自貪心:我們太貪心了,想要好成績,想要高薪厚職,想要健康的身體,想要一大群朋友,想要溫暖的家庭,想要一個溫柔的情人……得不到就把它扔掉吧,別貪求了!當你不再追求那麼多的東西,你會發現,原來自己也是可以好好地活着。

 

作者:南堇

《TSA的迷思》

上星期筆者經過大埔,看到某某區議會候選員在聲嘶力竭地喊著「要求教育局廢除TSA」的政綱,有一大群家長拖兒帶女的圍在他的旁邊,家長們心情激動,小孩們目光呆滯。最近社會各界為TSA一事鬧得熱哄哄,指責學校不應過分操練TSA,加重學生的負擔,壓垮小小的肩膀,部分人士亦不滿TSA的試題越來越刁鑽,未能測試學生的學習能力。

記得以前讀小學和中學的時候,學校都視TSA為洪水猛獸,設下大量的補充練習嚴陣以待,讓學生家長“聞TSA色變”。筆者現在負責替母校批改TSA功課,數量之多讓人喘不過氣來。今早在報紙上看到救恩小學退出TSA評估,筆者不禁拍手叫好。TSA不過是教育局評估各學校的水平和訂定排名的參考標準, 為此增加學校和學生的壓力,讓同學們淪為一部只會操練試題的機器,失去學習的真正趣味,委實可惜。再者,TSA只能反映該屆部分同學的能力,但難以反映該校的師資、教學水平、課外活動和全體學生的水平,只以成績論成敗,未免過於武斷。筆者認為校方與其不斷操練TSA,把學生和家長逼得怨聲載道,不如乾脆退出TSA評估,學生快活,老師快活,家長快活,學校快活。

家長一方面不希望自己的兒女瘋狂操練TSA,另一方面卻按照學校TSA排名榜來為子女挑選中小學,而且無視其子女的能力,只管報名成績排名較高的學校。學校以後要招收資質優異的學生,就必須要求學生繼續操練TSA,以維持學校現有排名。這造成了一個惡性的循環,而這循環中的犧牲者就是目光越發呆滯的學生。

無可否認,TSA有其重要性。香港需要一個評估來衡量學生的學習水平,以制定適合學生能力的教材,以及讓學校了解學生的不足之處,改善教學方法,因材施教。若然TSA只淪為決定各學校的高低,讓學校在排行榜上爭個你死我活,讓學生為學校的排名「力爭上游」,讓家長為學生的成績而心急如焚,TSA未免本末倒置了。

TSA該何去何從,現在還沒有定論。也許我們曾生出一絲反抗的念頭,但在無盡的循環中,又不自已地被捲入絕望的漩渦裡。

作者:南蓳

什麼是「一股腦兒」?

如果一個小學生在中文作文上了「陷辦爛」(ham6baang6laang6),那如無意外他會得到一個紅色交叉;但如果他改成「一股腦兒」,那就沒有問題。同樣是方言,為什麼「一股腦兒」就是正確而「陷辦爛」就不行呢﹖

「一股腦兒」是通通、全部的意思,是北方的方言,也就是普通話,所以能夠廣泛的應用。但在粵語裏,我們不會說「一股腦兒」,通常會說「陷辦爛」。但「陷辦爛」卻是不能寫出來的,它連正確的寫法也沒有,「陷辦爛」三個字也不過是用近音字組成,寫成其他同音字也行,但只有粵語使用者能夠意會。故也有人質疑是否真的能夠「我手寫我口」。而雖然香港有些作家也試過用粵語寫作出版,但因為其他人沒有與粵語使用者同樣的語言和文化經驗,所以看不懂,粵語寫作很難成為主流。

語言解域化

張歷君老師在「少數文學,或不為『承認』的鬥爭」中提到因為平時說的語言與書寫的語言有差距,但又不得不以另一種語言書寫,才產生了解域化狀態。他舉例說︰「當香港學生不得不以標準中文書面語寫作,但又只能以粵語在心頭誦讀自己寫出來的文字時,他/她所面對的難道不正是這種尴尬的語言解域化狀況嗎﹖」在用書面語寫作時,我也有試過反覆檢查自己所寫的,有時發現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,當用書面語寫出來的時候,總感覺有一點差距,雖然在表達上、意思上並沒有差異,但整個句子的質感變了,這是否就是一種語言解域化狀態﹖我也不清楚。就好像我用了「一股腦兒」造句,會感覺到口語和書面語之間的疏離感,這也許會成為寫作的語言特色,抑或是一種障礙﹖

 

 

作者:法海

遠離不遠

這是我現在看到的一切:我穿著波鞋的腳,一片無盡的天空和沉默的月球。

這是我現在聽到的一切:蟬鳴鳥語,潮水進退的淡泊清澈,還有我的呼吸聲。

五分鐘前,我正在為英文論文感到惆悵而沉思。但是五分鐘後,我想起了自罷課以來所發生的一切,一幕又一幕的畫面重現在我眼前。

公民提名、罷課、公民課堂、添馬公園、立法會大樓、政府總部、公民廣場、學生被指違法、不合作運動、公民抗命、佔中啟動、佔領金鐘道、夏愨道、添美道、被指「騎劫」、胡椒噴霧、催淚彈、橡膠子彈、梁振英、中環、金鐘、銅鑼灣、灣仔、旺角、新香港公民運動、警黑合作、反佔領者暴力、集會就要有心理準備被非禮……

社會上的紛紛擾擾讓人很憂心。有人曾告訴我:「其實你大可不必將一切攬在身上,社會上的事與你何干?你可以安坐家中玩遊戲、玩手機,何樂而不為呢?」可是,我依然選擇參與其中,用行動去支持社會。

從前的我以為,香港社會的事離我很遠,就如我躺在這塊石頭上,也會認為香港社會上的負能量離我很遠,事實卻告訴我,這些從來沒有離開過我,甚至如影隨行,是我擺脫不了的。只要你一天身處在這個社會,那麼社會上發生的事情都與你息息相關,沒有人可以冷漠到底。

有些事,看似離我很遠,但它只要在我的其中一個神經元內存在過,他便成為那刻的我 ; 有些事,其實近在眼前,卻從不被我認知,因此它根本不存在。或許到現在,還是有人覺得,社會上的事與自己無關,選擇了冷漠以待。然而,無論一個人多麼想遠離紛擾,紛擾終究會跟著你,因為社會與你是緊密相連的。

我一覺醒來,發現我已經被水包圍了。我希望我可以一直睡,一直感受那些遠距離的存在物。

 

黎灝顓 數學系一年級學生